第六章变生肘腋（上）
院墙外的骚动并未持续太久，但那低沉紧迫的号角声和杂沓远去的马蹄声，却像重锤般敲在邱莹莹心上。府内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警戒，原本偶尔还能听到的低声交谈彻底消失，只剩下兵器与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以及风雪永无止境的呜咽。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府邸。
邱莹莹坐立难安。她知道，一定发生了重大变故，而且绝非小事。是边境告急？后秦大军压境？还是……内部出了乱子？叱卢乌孤跋终于按捺不住了？抑或是与蓝禹、柳锋那些人有关？
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却得不到任何证实。这种与世隔绝、命运完全系于他人之手的无力感，几乎让她窒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却并非临摹字帖，而是凭借记忆，开始勾勒一幅简易的陇西地图。
她需要思考，需要推演。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地图上，枹罕是西秦的核心。北方和东方是强大的后秦姚苌，西方是各种羌胡部落，南方……她的笔尖在南方顿了顿，那里是前秦符登最后残存的地盘，也是蓝禹军队驻扎的方向。如果出事，最有可能来自哪个方向？
是外敌入侵，还是内部分裂？
如果是外敌，乞伏乾归必然会亲自率军迎战，王城兵力空虚，她这个“前秦公主”立时就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可以利用或铲除的目标。如果是内乱，情况则更加复杂危险，她可能直接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人想要强行闯入，与守卫发生了冲突！
“让开！我有紧急军情要面见王妃！”一个嘶哑而熟悉的声音高喊着，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是蓝禹的声音！他不是被软禁在城外大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紧急军情”？
邱莹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蓝禹的出现，意味着外面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他冒着杀头的危险闯到这里，所谓的“军情”绝对非同小可，而且很可能与她息息相关！
守卫显然得到了死命令，坚决不放行，双方在门外推搡呵斥，剑拔弩张。
“蓝将军！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王妃！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格杀勿论！”守卫队正的声音严厉而紧张。
“滚开！你们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符登陛下……陛下驾崩了！后秦大军已攻破我前秦最后防线，正向枹罕杀来！我有要事必须告知王妃！事关前秦血脉存亡！”蓝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符登……驾崩了？！
邱莹莹如遭雷击，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污了刚刚勾勒的地图。虽然她对那个便宜哥哥没什么感情，但符登的死，意味着前秦政权名义上的覆灭，也意味着她这个“东平公主”最后的价值依托和身份屏障，彻底消失了！
她现在，彻底成了无根浮萍，一个亡国公主，在西秦的处境将变得无比尴尬和危险！蓝禹此刻前来，是想拉她一起殉葬？还是想利用她做点什么？
门外的冲突更加激烈，甚至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蓝禹似乎想要硬闯！
不能再等了！邱莹莹猛地站起身。她必须知道蓝禹到底要说什么！但绝不能让他进来，否则一旦被扣上“私通外将、图谋不轨”的罪名，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房门处，并未开门，而是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清晰地说道：“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门外的混乱瞬间静止了一瞬。
“蓝将军，”邱莹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尽量保持平稳，“你说皇兄……驾崩了？此事当真？”她先确认最关键的信息。
门外的蓝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嘶声道：“千真万确！王妃！陛下……陛下他战败殉国了！后秦姚苌的先锋骑兵距离枹罕已不足百里！西秦内部也有人心怀叵测！王妃，您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快随末将离开，末将拼死也要护您杀出重围，为我前秦保留一丝血脉啊！”
果然！他是来让她“跑路”的！可在这重重包围之下，如何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而且，他口口声声“前秦血脉”，分明是想把她绑上他那条即将沉没的破船！
邱莹莹心中冰冷，语气却带着悲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皇兄……怎么会……蓝将军，你的忠心，本宫知晓。但如今兵荒马乱，本宫一介女流，又能逃到哪里去？况且大王……大王他定然已有安排，我们贸然行动，只怕死得更快！”
她在试探，也在拖延时间。她想知道乞伏乾归现在何处？对这一切是否知情？有什么应对之策？
“王妃！您还指望乞伏乾归吗？”蓝禹的声音充满了怨恨和绝望，“他自身难保了！叱卢乌孤跋那个狗贼已经反了！勾结后秦，里应外合！此刻王宫方向已经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乞伏乾归恐怕早就……王妃！别再犹豫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叱卢乌孤跋反了！王宫方向火光冲天？！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而且是内外夹攻，西秦政权瞬间倾覆！乞伏乾归……他怎么样了？那个如同高山般难以撼动的男人，难道真的就这么倒下了？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攫住了她。如果乞伏乾归败亡，她这个亡国公主、敌国王妃，下场绝对比死更惨！
门外的蓝禹见她沉默，更加焦急，开始疯狂撞击门板：“王妃！开门啊！快跟末将走！”
守卫们奋力阻拦，眼看就要爆发流血冲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滚过街道，瞬间将府邸团团包围！一个冰冷、威严、却让邱莹莹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混乱的夜空：
“蓝禹！你好大的胆子！”
是乞伏乾归的声音！他没事！他来了！
（第六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