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变生肘腋（中）
乞伏乾归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门外的混乱。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以及战马不安的喷鼻声，清晰地表明来的绝非小股人马。
“大……大王？！”蓝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前的疯狂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拿下！”乞伏乾归的命令简洁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门外立刻传来兵刃加颈的呵斥声和蓝禹绝望的挣扎与哀嚎，但这一切很快就被制服，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邱莹莹紧贴着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乞伏乾归没事！他不仅没事，而且似乎早有准备，反过来将蓝禹瓮中捉鳖！那所谓的“叱卢乌孤跋造反”、“王宫火光冲天”，难道是……诱敌深入的计策？
门闩被从外面利落地抽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雪裹挟着寒意涌入，门外火把通明，映照出乞伏乾归挺拔冷峻的身影。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戎装，大氅上沾染着尚未融化的雪花，甚至……还有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血迹。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的孤狼，锐利、冰冷，带着刚刚经历过厮杀的煞气。
他的目光越过洞开的房门，直直落在站在门内、脸色煞白的邱莹莹身上。
“看来，孤的王妃，今夜颇不寂寞。”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嘲讽。
邱莹莹看着他袍角那抹刺眼的暗红，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杀意，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妾……参见大王。方才……方才惊闻噩耗，又见蓝将军欲强行闯入，臣妾心中惶恐，幸得大王及时赶到……”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为何会与门外的蓝禹对话（惊闻噩耗），又撇清了自己（蓝禹欲强行闯入），最后表达了对乞伏乾归的依赖（幸得大王赶到）。
乞伏乾归迈步走进房间，带着一身室外的风雪寒气。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书案上那张被墨迹污损的地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符登战死，是真的。”他语气平淡地宣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后秦姚嵩（应是姚苌之子，此时或为先锋）率五千精骑，已至城外三十里。”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符登真的死了！后秦大军兵临城下！
“那……叱卢将军……”她忍不住问道，声音发紧。
乞伏乾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叱卢乌孤跋？他此刻，应该正在黄泉路上，后悔他的选择。”
果然！叱卢乌孤跋的反叛在乞伏乾归的掌控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清除内部异己的诱饵和借口！那所谓的“王宫火光冲天”，恐怕是请君入瓮的陷阱！这个男人，对敌人、甚至对潜在的威胁者，狠辣到了何种地步！
“蓝禹……”邱莹莹看向门外，蓝禹已被捆得结结实实，堵住了嘴，像死狗一样被拖到一旁。
“他？”乞伏乾归语气更冷，“私离军营，散播谣言，冲击王妃府邸，意图不轨。其罪当诛。”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落在邱莹莹脸上，“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比如……带你走，为前秦保留血脉？”
邱莹莹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这是在试探她当时的反应和选择！
她立刻跪倒在地，仰起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这次有几分真实的后怕），声音哽咽却清晰：“大王明鉴！臣妾虽闻皇兄噩耗，心如刀割，但更知如今身份！臣妾既已嫁入西秦，便是大王的人，生死荣辱，皆系于大王一身！蓝禹所言，大逆不道，臣妾岂会听从？臣妾方才已严词拒绝，只信大王定有安排！若臣妾有半分异心，天打雷劈！”
她赌咒发誓，将姿态放到最低，毫不迟疑地表明立场，与“前秦”彻底切割。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万劫不复。
乞伏乾归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良久，他才缓缓道：“起来吧。”
邱莹莹依言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外面情况未定，城内还有叱卢余孽需要肃清。”乞伏乾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这里，暂时安全。但……”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邱莹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那个皇兄，倒是临死前，送了孤一份‘大礼’。”
邱莹莹一怔，不解其意。
乞伏乾归却没有解释，只是对门外吩咐道：“将蓝禹押入死牢，严加看管！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增派一队人手，守好这里，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乞伏乾归最后看了邱莹莹一眼，那眼神深邃，包含了太多邱莹莹无法解读的信息。
“待着。”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身，大步融入外面的风雪和黑暗之中，留下满地狼藉和一颗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地的心。
邱莹莹看着他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外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和那抹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暗红，缓缓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
变生肘腋，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符登死了，叱卢乌孤跋败亡，蓝禹成了阶下囚，后秦大军压境……而她，这个身份尴尬的亡国公主，在这场惊涛骇浪中，侥幸暂时抓住了乞伏乾归这根看起来依旧坚固，实则内部也已出现裂痕的浮木。
但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符登临死前送的“大礼”？是指她这个妹妹，还是……别的什么？
更大的风暴，显然还在后面。而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在这艘看似即将倾覆的破船上，随着那个心思难测的男人，驶向未知的、吉凶难料的未来。
（第六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