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暗夜微光(上)
乞伏乾归那句“暂时还养得起”,像一道冰冷的赦令,暂时将邱莹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芷兰苑的日子依旧清冷孤寂,但那种随时可能被拖出去处死的窒息感,却悄然淡去了几分。送来的炭火和饭食维持着改善后的水准,钱嬷嬷的态度也似乎缓和了些许,偶尔会主动告知“小殿下咳嗽已愈,王妃送去的蜜膏很有效”之类的消息。
邱莹莹知道,这是她上次应对得当换来的喘息之机。乞伏乾归暂时认可了她“无害皇姑”的定位,但这认可极其脆弱,建立在“安分”和“有用”这两个前提之上。她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平衡,不能流露出任何对权力的渴望,也不能失去那点微不足道的“用处”——比如,对“幼帝”恰到好处的关怀,以及偶尔能提供些生活小智慧的“价值”。
她依旧每日缝制小衣服,研究些温和的食疗方子,通过钱嬷嬷的手送出去。她不再试图打听任何朝堂消息,仿佛对外面的风起云涌浑然不觉。但她内心的警惕从未放松。立储之争绝不会轻易平息,乞伏乾归将她与那孩子分开安置,本身就是一种防范。她现在看似安全,实则仍是系在幼帝这根线上的蚂蚱,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然俱损。
这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纸。邱莹莹正坐在窗下,就着昏暗的天光缝一件夹袄,钱嬷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不似平日刻板,倒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王妃,”她福了一礼,声音比平时更低,“苑里……新分来两个做粗使的宫女,手脚不大干净,偷藏了份例里的炭。奴婢已责罚过了,只是……其中一个是哑巴,瞧着怪可怜的,人也还算老实。王妃身边伺候的人手少,您看……是否留下她做些洒扫的粗活?”
新来的宫女?还是哑巴?邱莹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依旧专注着手里的针线,淡淡道:“嬷嬷既已责罚过,知道错了便好。既是可怜人,留下也无妨,只是需严加管教,莫要再犯。”
“是,奴婢明白。”钱嬷嬷应道,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往前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哑女……入夜后,偶尔会去后院那口废井边发呆,王妃……夜里若无事,最好莫要去那边走动。”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钱嬷嬷便像往常一样,躬身退了出去。
邱莹莹手中的针停在了半空。
钱嬷嬷这番话,绝非寻常!特意来禀报一个粗使哑女的小错,已是反常。最后那句关于废井的提醒,更是透着诡异。是警告?还是……暗示?
那口废井,邱莹莹是知道的,在芷兰苑最偏僻的角落,井口用石板盖着,据说早已干涸多年,平日根本无人靠近。一个哑女,夜里去废井边发呆?这本身就不合常理。钱嬷嬷为何要特意告诉她?是怕她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想引她去看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钱嬷嬷在某种压力下,被迫传递的某种信息?
邱莹莹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芷兰苑的死水之下,似乎有暗流开始涌动。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那个孩子?抑或是,与朝堂上未平的立储风波有关?
她不能轻举妄动,但也不能完全无视。钱嬷嬷既然冒险说了这番话,必然有其用意。
接下来的半天,邱莹莹看似一切如常,但暗中却留意着苑内的动静。果然,在傍晚分发饭食时,她看到了那个新来的哑女。年纪很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瘦小,脸色苍白,低着头,眼神怯生生的,不敢与人对视,确实是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她默默领了自己的食物,便缩到角落里去吃了。
邱莹莹记下了她的样貌。
入夜后,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世间大部分声响。苑内早早便熄了灯,一片死寂。邱莹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钱嬷嬷的话和那哑女怯懦的样子在她脑中反复交替。
去,还是不去?
不去,或许能避开未知的危险,但也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信息。去,则要冒极大的风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最终,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生欲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可能是她打破目前信息闭塞僵局的唯一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雪光,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守卫似乎也躲到避风处去了。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她咬了咬牙,侧身闪了出去,迅速将门掩上,然后借着廊柱和阴影的掩护,朝着后院废井的方向摸去。
雪地反着光,但也让她的身影更容易暴露。她心跳如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尽量踩在积雪较厚、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越靠近后院,越是荒凉破败。枯死的藤蔓缠绕着断壁残垣,在风雪中如同鬼影。那口废井,就在一片荒草丛生的角落,井口的石板似乎被挪开了一道缝隙。
邱莹莹屏住呼吸,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紧张地望向井口。
风雪声中,她隐约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是那个哑女?她真的在这里?她在哭什么?
就在邱莹莹凝神细听之际,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井边!
(第八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