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风雪归途（中）
宫墙外的世界，与禁宫内的肃杀压抑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斥着混乱与绝望的气息。狭窄的巷道污水横流，混合着未及清理的积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残破的屋檐下蜷缩着无家可归的难民，眼神麻木，如同寒风中摇曳的枯草。远处隐约传来妇孺的哭泣和兵士粗鲁的呵斥，更添几分凄凉。
邱莹莹和哑女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冰雪中跋涉。乞伏乾归那件黑色斗篷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将她们与街上那些逃难的流民混为一体。但邱莹莹心中清楚，这伪装并不牢固。她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藏身、并能获取信息的落脚点。
首要问题是食物。食盒里那点糕点早已在逃亡中消耗殆尽，饥饿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她们的胃和意志。城内经过围城和战乱，粮食必然极度匮乏，正规渠道获取食物难如登天。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邱莹莹用气音对哑女说，目光扫过死气沉沉的街道。她们不敢去那些可能有士兵把守的粮铺或粥棚，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些无人看管的废墟或者……更阴暗的角落。
在一处被战火波及、半塌的民居附近，她们发现了一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菜窖。显然已经被人洗劫过多次，但邱莹莹还是不死心地钻进去，用手在冰冷的泥土和烂菜叶中摸索。指尖终于触到几个冻得硬邦邦、侥幸未被发现的萝卜和一小袋可能被遗漏的、已经发霉的粟米。
如获至宝！两人也顾不上干净，用雪擦掉泥土，就着冰冷的雪，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冻萝卜又硬又辣，霉粟米苦涩难咽，但在此刻，却成了活下去的希望。
填了填辘辘饥肠，下一个问题是住所。露宿街头等于等死，夜晚的严寒和可能的暴行随时会夺走她们的生命。她们需要一处能遮风挡雨、相对隐蔽的废墟。
经过小心翼翼的探查，她们在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密集的、大多已无人居住的破败民居区，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院门歪斜，主屋塌了半边，但角落一间原本可能是柴房的小屋还算完好，屋顶虽有破洞，但四壁尚存，可以勉强抵御风寒。更重要的是，这里地势偏僻，远离主街，不易被注意。
两人费力地挪开堵门的杂物，钻了进去。屋内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地上铺着厚厚的尘土和碎瓦。她们用枯枝和破席简单清扫出一块地方，又找来些干草铺上，总算有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安顿下来后，获取外界信息成了当务之急。邱莹莹必须知道姚嵩退兵的真相，知道乞伏乾归的下一步动向，知道这座城池的未来，才能决定自己何去何从。哑女无法言语，打听消息的重任自然落在了邱莹莹肩上。
她不敢走远，也不敢与陌生人轻易搭话，只能利用每天外出寻找食物和水的机会，竖起耳朵，捕捉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
信息杂乱而矛盾。有人说姚嵩是被一支神秘的骑兵奇袭受伤，被迫退兵；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西秦的盟友——陇西的鲜卑部落出兵相助；更有人低声传言，是乞伏乾归许以重利，买通了姚嵩麾下大将，里应外合才逼退了敌军……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一个事实：枹罕之围已解，乞伏乾归的威望在经历这场血战后不降反升。
关于王宫内的消息则更加模糊。有人说大王正在全力救治伤员，整顿城防；也有人说宫内正在大肆清洗，处置那些在守城期间“动摇”或“不忠”的人；还有流言提到了“东平王妃”，但说法不一，有的说她早已在乱军中香消玉殒，有的则传言她被大王秘密安置……
听到关于自己的流言，邱莹莹心中五味杂陈。乞伏乾归果然封锁了她逃亡的消息，这背后是何用意？是觉得她无足轻重，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日，邱莹莹冒险靠近一处尚有士兵值守的水井，希望能打听到更确切的消息。排队取水的多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个个神情凄惶。轮到邱莹莹时，她压低声音，状似无意地向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个老卒打听：“军爷，不知……不知王宫那边可还安稳？听说前些日子闹得厉害……”
那老卒瞥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破旧，以为是关心时局的普通民妇，叹了口气低声道：“唉，宫里的事，谁说得清呢？不过大王倒是雷厉风行，该杀的杀，该赏的赏。如今城防是稳固了，就是这日子……难熬啊！”他指了指排队的人群，“粮食快见底了，再不想办法，不用敌人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粮食危机！这是比敌军退兵更迫在眉睫的威胁！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城内发生饥荒，她们这些没有根基的逃亡者，将是第一批被淘汰的牺牲品。
她谢过老卒，打了一罐浑浊的井水，心事重重地往回走。途经一个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虽然依旧破败，但已有一些小贩冒着严寒摆摊，交换着可怜的物资，多是些破旧衣物或少量黑市流出的粮食，价格高得离谱。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泥雪。行人纷纷避让。
邱莹莹下意识地拉着哑女躲到街边屋檐下，低头用斗篷遮掩面容。就在马车经过的瞬间，风吹起了车窗的帘子一角，邱莹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车内坐着的人——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