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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兰因絮果(中)
新的宫殿名为“揽月阁”,名字风雅,实则依旧是戒备森严的囚笼。比芷兰苑更宽敞,陈设也更精致,甚至配备了数名沉默寡言、眼神警惕的宫女和内侍。但邱莹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仆役与其说是来伺候她,不如说是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殿门之外,守卫的数量更是远超从前。
乞伏乾归将她安置于此,与其说是恢复了她“王妃”的待遇,不如说是将她放在了一个更醒目、也更便于控制的位置上。
邱莹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抗拒。她坦然接受了这一切,甚至对安排给她的宫女内侍都保持着一种疏离而温和的态度。她知道,在乞伏乾归没有明确下一步指示之前,保持低调和“安分”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回宫的第一夜,她几乎彻夜未眠。躺在柔软却冰冷的锦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宫墙传来的、规律而压抑的巡夜梆子声,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在慈云庵与乞伏乾归对峙的一幕,以及他最后那句“好自为之”。
他到底想让她做什么?真的只是让她回来“照料侄儿”吗?符玠的病情究竟如何?那些关于“心头血”的传言,是他放出的烟雾,还是确有其事?
无数的疑问盘旋不去。但她知道,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她必须主动出击,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
第二天一早,她便以“牵挂侄儿病情”为由,请求觐见大王,询问符玠的情况。请求很快得到了回应,来的不是乞伏乾归,而是他身边的一名亲信内侍。
“王妃放心,”内侍态度恭敬,言语却滴水不漏,“小殿下只是偶感风寒,太医正在悉心调理,已无大碍。大王吩咐,王妃一路劳顿,且先在揽月阁好生将养,待小殿下痊愈,自会安排相见。”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这与钱嬷嬷所说的“邪祟入体”、“药石无灵”简直天差地别!邱莹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欣慰和感激的神色:“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有劳大王挂心,有劳太医费心。那……臣妾便安心等候消息。”
内侍离去后,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乞伏乾归果然封锁了真实消息,或者说,符玠的病情本身就是他操纵的一环。他不让她立刻接触符玠,是在防备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她不能坐等。她开始利用一切机会,观察揽月阁内外的动静。她发现,每日都会有太医前来为她请平安脉(美其名曰关照身体,实则也是监视),送来的饮食也极其精致,甚至偶尔会有一些时新的瓜果或赏赐。这一切看似恩宠,却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喂养”和“安抚”。
她尝试着与前来请脉的太医搭话,旁敲侧击地询问宫中近来是否有什么疫病,或者小孩子的病症有何需要注意之处。那太医是个老滑头,只打着哈哈说些“春夏之交,需防时气”之类的套话,绝口不提符玠半字。
从宫女内侍口中更是探听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像是被统一训练过,除了必要的伺候,绝不多言半句,眼神中只有恭顺和疏离。
信息渠道被完全掐断。邱莹莹感觉自己像是被蒙上了眼睛,塞住了耳朵,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这种与世隔绝的未知,比在宫外逃亡时更加令人窒息。
就在她焦灼不安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窗边临摹字帖(这是她目前唯一被允许且能打发时间的活动),一名小宫女端着茶点进来。放下托盘时,那小宫女的手似乎不小心抖了一下,一杯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慌忙跪下请罪,眼神惶恐地瞥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心中一动,这小宫女的眼神,不像其他宫人那般麻木,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动和……探究?她不动声色地挥挥手:“无妨,起来吧,下次小心些便是。”
小宫女谢恩起身,垂着头,快步退了出去。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邱莹莹敏锐地注意到,她腰间系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香囊上,绣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图案——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兰草!
兰草!和钱嬷嬷给她的木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这小宫女,也是那“兰草”势力的人?他们是怎样将人手安插进这戒备森严的揽月阁的?这背后的势力,究竟想做什么?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小宫女(名叫小环)似乎被固定安排负责给她送些点心茶水。她依旧沉默寡言,但每次进来,眼神总会若有若无地与邱莹莹交汇一下,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终于,在一次小环单独前来更换花瓶里的残花时,邱莹莹趁着殿内无人,压低声音,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梅花开得真好,不知……宫中的兰草,可还安好?”
小环插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用更低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回道:“风雪虽大,兰心未泯。”说完,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雪虽大,兰心未泯!这是接头的暗号!邱莹莹几乎可以肯定,小环就是“兰草”的人!
接下来的接触变得隐秘而谨慎。小环利用送东西的短暂机会,会极其隐晦地传递一些信息。有时是某个词语的重音,有时是摆放物品的特定顺序,有时甚至只是眼神的暗示。邱莹莹凭借着过人的观察力和理解力,逐渐拼凑出一些零碎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符玠确实病重,并非简单的风寒,症状古怪,太医束手,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乞伏乾归对此事态度暧昧,既未大肆声张,也未完全置之不理。宫中关于“邪祟”和“心头血”的流言确实存在,源头似乎指向某些对前秦势力仍有企图的旧臣。乞伏乾归近日忙于与陇西鲜卑等部落会盟,似乎无暇过多顾及宫内……
这些信息虽然依旧模糊,却让邱莹莹对局势有了大致的把握。符玠是某些人搅动风云的棋子,而乞伏乾归则试图将计就计,利用这场病来观察和清理内部。而她这个“皇姑”,则是这盘棋中一个关键但又危险的角色。
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成为任何一方的炮灰。
就在她试图通过小环了解更多情况时,小环却突然消失了。接连两天,来送茶点的换成了另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宫女。邱莹莹心中不安,试探着问起小环,那老宫女只冷淡地回了一句:“犯了错,调去别处了。”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小环暴露了?还是……“兰草”势力主动切断了与她的联系?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刚刚获得的信息渠道再次中断,而且处境可能更加危险。
果然,小环消失的第三天傍晚,乞伏乾归突然驾临揽月阁。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冷峻,屏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而具有压迫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坐下,而是走到邱莹莹面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孤给你的‘安分’,看来你并未放在心上。”
(第十四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