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最后那句话,在通讯切断后,依旧盘旋在陈正华的脑海里。
那不是提醒。
是警告。
像一颗被用力掷出的石子,击碎了陈正华心湖虚假的平静,激荡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黄志成。
在陈正华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总是和一种令人不适的偏执与狂热联系在一起。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最终正义,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棋子,践踏规则,甚至扭曲人性。
陈正华对这种人,从来没有半分好感。
他以为自己对这个角色的认知已经足够清晰。
但现在看来,现实远比影像更加触目惊心。这个活生生的CIB高级督察,他的问题,可能比电影里展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
这件事,绝不能声张。
一根牵着在职高级督察的线,线的另一头是什么,没人知道。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惊动那片黑暗水域下的巨鳄。
回到O记办公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和熬夜带来的疲惫。陈正华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穿过喧闹的办公区,径直走进了杨锦荣的独立隔间。
“阿荣,帮我个忙。”
杨锦荣正在整理一份案宗,闻言抬起头。
“利用O记的权限,帮我调阅CIB,也就是刑事情报科,黄志成督察近年来所有外勤行动的枪械领用与弹药消耗报告。”
陈正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黄志成?”
杨锦荣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华哥,你怀疑他?”
一个O记的见习督察,要去查CIB的高级督察。这在等级森严的警队内部,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只是有些好奇。”陈正华没有提供任何多余的解释,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杨锦荣。
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杨锦荣不再追问。他从陈正华的眼神里读懂了这件事的分量。
他立刻起身去办了。
O记,全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是警队的王牌部门,被誉为“堂口克星”。其权限之高,足以调阅警队绝大部分部门的内部卷宗,CIB自然也不例外。
效率很高。
不到一个小时,一摞用牛皮纸袋封存的厚重报告,就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陈正华的办公桌上。
档案袋的封口处,盖着“CIB内部存档”的红色戳印。
杨锦荣先替他粗略地翻了一遍,每一份报告都检查了签名和数据核对栏,然后带着一丝困惑走了过来。
“华哥,数据都对得上,签名、流程也都符合规范。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表面上?”
陈正华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手,将那摞沉甸甸的报告拿了过来。
在他的眼中,这些被油墨印在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早已不是枯燥的数字和文字。
它们是一个个鲜活的信息节点。
是无数可以被拆解、重组、交叉比对、分析建模的逻辑单元。
“悟性逆天”的能力,在他的意志下,全速运转。
办公室里嘈杂的电话铃声、同事的交谈声、键盘的敲击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被隔绝在一个听不见的维度。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些泛黄的纸张。
黄志成近五年来每一次的出勤记录。
每一次外勤的枪械领用编号。
每一次行动后的弹药消耗数量。
每一份功劳报告里对开枪场景的描述。
还有那些最容易被忽视的,弹壳回收登记表上的细节。
无数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入他的脑海。这些在常人看来杂乱无章、毫无关联的数据,在他的意识深处,被一个看不见的庞大系统进行着亿万次的超高速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