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昌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放下了咖啡杯,双手十指交叉,置于桌上。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与专注姿态。
“可能性二:黑警勾结。”
陈正华抛出了第二个,更加黑暗的推演。
“这名警官,与匪徒早有勾结。枪战,只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那一枪,并非射向匪徒,而是借着现场的混乱,射向了匪徒的某个‘仇家’、‘证人’,甚至是……另一个社团的卧底。”
“事后,他将罪名全部推给已被‘正法’的匪徒。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他不仅铲除了一个麻烦,还能以‘功臣’的身份,从匪徒那里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他从弹道学的角度分析如何在混乱中精准射击特定目标,又从法医学的角度阐述如何制造假现场,甚至从犯罪心理学剖析这种黑警的思维模式。
逻辑层层递进,细节详实到仿佛他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
陆启昌脸上的轻松惬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凝重。
陈正华的推演还在继续,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穿透力。
“可能性三:清除线人。”
“那名在报告中被定义为‘悍匪’的死者,实际上,是这名警官的秘密线人。因为这个线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或者掌握了警官的某些把柄,甚至打算向廉政公署反水。”
“于是,警官便设计了这样一场‘遭遇战’,借着‘合法执法’的外衣,亲手将自己的线人灭口,一劳永逸。这枚消失的子弹,就是封口费。”
“可能性四:内部倾轧。”
“行动现场,不止有匪徒,还有其他部门的同僚。这第四枪,是在极度混乱的状态下,击中了另一名警察。出于派系斗争、个人恩怨,或是单纯的意外,他选择了隐瞒,让这名同僚的死,成为一桩悬案,永远算在匪徒的头上。”
“可能性五:虚构功绩。”
“现场的交火烈度,根本没有报告中描述的那么夸张。警官为了夸大功劳,为自己的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朝着无人处多开了一枪。他赌的就是,不会有人闲到去仔细核对每一颗弹头的轨迹和去向。这是一种程序上的腐败,根植于傲慢与野心。”
当陈正华条理分明地推演出这五种截然不同,但逻辑上都完美自洽的可能性后,整个休息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饶是陆启昌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亲手处理过无数阴暗案件的老江湖,都听得有些脊背发凉。
因为他惊骇地发现,这五种推演,每一种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剖开了警队内部那个最阴暗、最敏感、所有人都不愿触碰的脓疮。
误杀、黑警、灭口、内斗、欺诈……这几乎囊括了一名执法者所有可能堕落的形态。
陈正华说完了。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分析,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学术探讨”。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不需要提供任何证据,更不需要指名道姓。
他只需要通过这次展示,将自己超凡入圣的案件分析能力,烙印在陆启昌的脑海里。
然后,再把“失踪子弹”这个锋利无比的钩子,牢牢地挂在这位“智将”的心上。
陆启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以往引以为傲的城府和智慧,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似乎有些不够看了。
良久,陆启昌缓缓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
“你说的这个‘假设’……很有意思。”
他没有明说,但陈正华知道,从这一刻起,怀疑的种子,已经在CIB的“智将”心里,生根,发芽。
黄志成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