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队长,陈雄。岘港外围的丛林遭遇战,被狙击手一枪打穿了肺部。他死在你怀里,最后一口气,是让你回来后,照顾他刚出生的女儿。”
天养生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的战友,梁浩。队伍后撤时,踩中了M14反步兵跳雷。他知道自己没救了,为了不暴露大家的位置,不成为拖累,他朝你们笑了笑,自己伸手,拉响了手雷。”
天养生放在膝上的双手,五指猛然收拢。
“还有阿坤,趟河时被水里的竹签陷阱刺穿大腿,感染了破伤风,在没有药物的高烧中,喊着妈妈的名字,活活疼死。”
“肥仔,为了掩护你,被子弹打烂了半边身子。”
“石头……”
陈正华每念出一个名字,天养生那张宛如戴着面具的脸上,就会有一处肌肉神经质地跳动一下。
从眉角,到脸颊,再到下颌。
当最后一个名字从陈正华口中吐出时,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挤压得惨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是他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将他拖入深渊反复折磨的亡魂!
这一刻,陈正华终于将目光从档案上移开。
他的眼神不再平静,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穿过惨白的灯光,狠狠刺进天养生的双眼。
他的语气,也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你答应过他们!答应过每一个死去的兄弟,要代替他们,好好活下去!要照顾他们的家人!”
“可你呢?!”
“阮海生!你背着他们的尸骨,背着他们的遗愿,从那个修罗场里逃了回来!却在太平盛世的香港,给韩琛那种连矮骡子都不如的人渣当狗!”
陈正华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天养生。
“你用这双本该保家卫国,守护战友和荣耀的手,去收数!去砍人!去为了几万块钱的烂账,把人活活打残!”
“你用这双手,去制造更多的孤儿寡母!让更多的人,变得和你一样!”
一句句质问,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天养生的灵魂上。
“阮海生,你现在抬头看着我,告诉我!”
“你对得起他们吗?!”
“你对得起那些,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你,最后却死在你面前的兄弟吗?!”
最后一句,声若雷霆。
如同攻城巨锤,用尽全力,轰然砸落。
天养生那道由痛苦、麻木和冷血筑成的,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紧绷的身体,在瞬间垮塌了下去。
那张坚冰般的面孔上,出现了一道、两道……无数道裂痕。
他想咆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辩解的字眼。
最终,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都化为了一滴滚烫的、浑浊的液体。
从这个铁血硬汉早已干涸的眼角,挣扎着,无声地滑落。
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冲刷出一条屈辱而痛苦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