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廉政公署总部。
那间在港府内部被私下称为“告解室”的审讯室,正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所笼罩。
冷气开得极低,无形的寒意顺着裤管向上攀爬,让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唯一的亮光,来自桌上那盏老式台灯,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恰好将桌面一分为二,泾渭分明,宛如楚河汉界。
首席调查主任张国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十指交叉置于桌上,这是他审讯前的标准姿势,一个能带给他掌控感和心理优势的仪式。他已经用这个姿势,撬开了无数权贵富商、江湖枭雄的嘴。
然而,坐在光晕另一侧的陈正华,却彻底破坏了这种程式化的庄严。
他没有被审讯者的局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单向玻璃,扫过墙角的监控探头,最后才落在张国栋那张写满“公事公办”的脸上。那神情,不像是来接受质询,倒更像是来参观一个颇具年代感的展览。
张国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他启动了录音设备,红点闪烁,开始了他惯用的心理施压。
“陈督察,我们收到举报,你名下的一个海外基金账户,与多宗商业贿赂案有关……”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旨在制造一种“我们已经掌握一切”的压迫感。
陈正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辩解的意图。
在张国栋的话音刚落下一半时,他动了。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意味深长。
他反手将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拎上桌面。
“啪嗒”两声轻响,公文包的金属卡扣被打开。
一叠文件被他随意地抽了出来,然后,不轻不重地,丢在了桌面上。
那“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国栋的质询被打断,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他看向那叠文件,厚度惊人,目测比他手上这份ICAC花费数周时间整理的调查档案,还要厚上几倍。
“张主任,先别急着问我。”
陈正华将那叠厚厚的档案,用两根手指,缓缓推过了桌面的中线,推到了光晕的另一端,推到了张国栋的面前。
“在你们调查我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这些,又算什么?”
张国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这是什么路数?示威?还是某种他没见过的辩护策略?
他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伸手拿起了那份档案。
入手沉重。
纸张的质感极好,显然经过精心的打印和装订。
他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
张国栋的瞳孔,在一瞬间猛然收缩。
一股寒意,比空调的冷气更加刺骨,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