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狂潮退去,廉政公署的大门,终究还是没能困住陈正华。
“证据不足”四个冰冷的字,像是一块墓碑,宣告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调查,以一种近乎耻辱的方式,草草收场。
这一次的交锋,以陈正华的全胜告终。
几天后。
一间绝对保密的会议室。
这里没有窗户,厚重的隔音墙壁吞噬了一切声音,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几不可闻的低沉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和陈年木料混合的味道。
陈正华独自坐在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骨瓷茶杯杯沿。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近六十的英国男人。
那位一直躲在幕后,亲自授意并推动此次调查的英籍廉署专员。
他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精准地躺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身上那套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熨烫得找不出一丝褶皱。
这是他与陈正华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正面交锋。
“陈,我必须承认,我小看你了。”
廉署专员开口,声音像是从紧绷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的脸色铁青,那是一种怒火与挫败感交织,沉淀在皮肤之下的暗沉颜色。
他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他极度不适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港的风暴,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而过的微风。
这种平静,比任何嚣张的姿态,都更让他感到愤怒。
愤怒之外,还有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加入廉署三十年。”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丝不稳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早已崩塌的防线。
“我调查过在九龙城寨里杀人如麻的黑帮头目,他们会在我面前跪地求饶。”
“我调查过富可敌国的华商巨贾,他们会提着成箱的现金,试图收买我。”
“我甚至调查过那些心机深沉的政客,他们懂得所有的游戏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交换。”
专员的身体微微前倾,桌上的雪茄烟灰,因为他攥紧的拳头引发的震动,簌簌地掉落。
“但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他死死地盯着陈正华,瞳孔里燃烧着不解与憎恶。
“你拥有魔鬼一样不择手段的计谋,却又能将自己包装成代表正义的天使!”
“你亲手将那些所谓的‘证据’泄露给媒体,引发舆论的滔天巨浪,再反过来利用这股浪潮,逼迫我们中止调查。你甚至,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殖民势力无情打压的悲情英雄!”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贼喊捉贼!”
“你视规则如无物,将我们建立起来的整个司法体系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又总能找到体系中最微不足道的漏洞,利用它,来达到你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番话,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
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彻底撕碎了老派殖民官员最后的体面。
这咆哮,代表了旧时代的统治者,在面对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新生力量时,最原始、最深刻的恐惧。
以及,最无力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