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哐当”声,将一行人带向遥远而未知的西部。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烟草、泡面和汗液的复杂气味。
王胖子正唾沫横飞地跟考古队的两个年轻学生吹嘘着自己倒斗的“光辉岁月”,胡八一则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戈壁,眼神有些放空,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另一头,狭窄的桌板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泛黄地图。
陈教授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雪莉杨则在一旁,用流利的英文低声与他商讨着什么。他们的神情专注而严肃,似乎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终于,陈教授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志们,我和杨小姐经过最终确认,我们的行程需要做一些调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原定的计划,是直接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但是,根据我最近对几本西域古籍的重新解读,以及杨小姐提供的地图佐证,我们发现了一条更重要的线索。”
陈教授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地图上那片巍峨起伏、被标记为“万山之祖”的区域。
“我们决定,先绕道青海,进入昆仑山。”
昆仑山。
这三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胡八一的神经上。
他身体猛地一震,原本放空的眼神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所占据。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在他眼中扭曲、模糊,耳边火车“哐当”的声响也仿佛被无限拉远。
“我不去!”
一声嘶哑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决绝。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桌上的搪瓷茶杯。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整个车厢的人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他。
此刻的胡八一,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双眼圆睁,瞳孔收缩,里面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
“昆仑山……我死也不去那个鬼地方!”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一把拉住情绪失控的兄弟,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胡,老胡你冷静点!”
他知道,那道被尘封了多年的伤疤,被血淋淋地揭开了。
胡八一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那是他当工程兵的时候,是他生命中最不愿回首的一段记忆。
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崩地裂的雪崩,将他们整个班的战士都埋葬在了冰层之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之后,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在那个幽深诡异的冰窟里,他和几个幸存的战友,亲眼目睹了那地狱般的一幕。
从厚厚的冰层之下,钻出了无数幽蓝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瓢虫。它们身上燃烧着诡异的蓝色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它们扑向了一名受伤的战友。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挣扎。
只在短短几秒之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眼前,被那幽蓝的火焰包裹,血肉、内脏、一切的一切都被吞噬殆尽,最后只剩下一具焦黑的人形骨架,还维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然后“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地黑灰。
那种眼睁睁看着战友在自己面前化为灰烬,自己却无能为力、连救援都做不到的绝望和恐惧,那种幽蓝色火焰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画面,成为了他后半生所有噩梦的源头。
一个心魔。
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心魔。
如今,这个名字,这个地点,要将他重新拖回那座埋葬了他青春、战友和勇气的冰雪地狱。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