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六月,天热得跟下火似的。埂子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走在上头都能觉出鞋底发软。卞玉楼的剃头铺子就在街角,木头门板让日头晒得裂了缝,鎏金招牌上的卞记剃头四个字,有俩字儿都快掉漆了。
卞师傅,给我刮个脸。老主顾张瘸子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这天儿,连胡子都长疯了。
卞玉楼应了声,从铜盆里捞起毛巾,拧干水搭在对方肩头。鎏金剃刀在磨刀布上嗤啦嗤啦蹭了几下,刀刃泛着冷光。刚要下手,就觉着剃刀猛地震了一下,虎口发麻。再一瞧,刀刃映出张瘸子脖颈下的皮肉里,竟有几根细丝在动,跟活的似的。
卞师傅,咋不动手?张瘸子不耐烦地嘟囔。
您稍等,刀不利索。卞玉楼强装镇定,心里头却突突直跳。他转身往刀上抹了点香油,余光瞥见张瘸子后颈的衣领处,渗出几滴黑红色的液体,把蓝布褂子都染透了。
正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青黛跌跌撞撞地冲进铺子,戏服上的金线都扯开了,脸上还挂着血道子:卞师傅!沈鹤年的机械戏子追来了!话没说完,砰地一声,橱窗玻璃碎了一地,三枚闪着寒光的金丝钉擦着她头皮飞过去,钉进墙里,尾端还缠着富春茶社蒸笼上的屉布。
卞玉楼一把拽过青黛,顺手抽出挂在墙上的弹簧钢梳。这钢梳是他爹留下的,关键时刻能弹出七寸长的倒钩。外头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四个穿着戏服的玩意儿堵在门口,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活脱脱白梨唱戏时的扮相,可那眼神却跟死鱼似的,空洞洞的。
狗日的,拿死人恶心人!卞玉楼骂了一句,挥着剃刀就冲了上去。剃刀砍在机械戏子身上,溅起一串火星子。他这才发现,这些玩意儿的关节处缠着红绳,仔细一瞧,那绳结样式分明是他爹当年常用的。
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光绪二十三年,周家当铺奠基那晚,他爹抱着个木箱出了门,说是去运河边办点急事,结果就再也没回来。打那以后,每逢阴雨天,他都能听见运河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戏腔。
正愣神的功夫,一个机械戏子突然扑了过来,利爪直取他咽喉。卞玉楼侧身躲开,弹簧钢梳狠狠刺进对方胸腔。咔嚓一声,戏子胸口裂开,里头不是血肉,而是颗刻着鹤字的齿轮,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混着股桂花油的味道。
阿青,快走!卞玉楼大喊一声,拉着青黛往后门跑。刚冲进巷子,就撞见沈鹤年的副官带着几个兵痞堵在巷口。那副官把玩着手里的金表链,sneered道:卞师傅,交出你爹留下的东西,饶你们不死。
卞玉楼心里一紧,他爹留下的除了这剃刀和钢梳,就只剩个画着奇怪符号的布包,藏在铺子地板下的暗格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把青黛护在身后,握紧了剃刀。
敬酒不吃吃罚酒!副官脸色一沉,金表链嗖地飞了过来,眼看就要缠住卞玉楼的脖子。千钧一发之际,隔壁肉铺的陈阿四举着把剔骨刀冲了出来,一刀砍断金表链:狗日的,在老子地盘撒野!
混乱中,卞玉楼拉着青黛钻进了七拐八绕的巷子。等他们喘着粗气躲进天宁寺的破厢房时,青黛突然捂住脖子,痛苦地蹲了下去。卞玉楼借着月光一看,差点吓尿了——她后颈的皮肤下,不知何时爬满了金丝,正顺着脊椎往下蔓延,在戏服上的金线牡丹图案上,又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
卞师傅,我疼...疼得骨头都要裂开了...青黛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话里还带着哭腔。
卞玉楼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瓶烧酒,往手上倒了些:忍着点!说着,鎏金剃刀贴着青黛的皮肤划了下去。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可那些金丝却跟活物似的,遇血反而更加兴奋,疯狂扭动着往肉里钻。
就在这时,天宁寺的铜钟突然响了起来,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卞玉楼抬头望去,只见大雄宝殿的方向腾起一团黑雾,黑雾里隐约有戏服的影子在飘动,还有白梨的戏腔幽幽传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青黛突然一把抓住卞玉楼的手腕,眼神变得空洞而诡异:去个园,假山第七个孔洞...那里有...话没说完,就晕死了过去。
卞玉楼背起青黛,刚要往园方向跑,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缺了半只耳朵的脸上,映出个阴森的笑容:卞师傅,咱们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卞玉楼认得这人,是裴文轩,扬州城里有名的富商,听说跟沈鹤年穿一条裤子。他握紧剃刀,往后退了几步。
别紧张。裴文轩晃了晃折扇,扇面上画着的不是花鸟,而是密密麻麻的金丝纹路,我来,是想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他掏出个布包,随手扔在地上。
卞玉楼定睛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那布包,正是他爹当年失踪时抱着的那个,边角还沾着暗红的血迹。布包散开,露出半截生锈的齿轮,齿轮上刻着的,赫然是周家当铺的标记。
光绪二十三年,周家当铺奠基,三百个童男童女...裴文轩慢条斯理地说着,金丝眼镜泛着冷光,你猜,这些人都去哪了?
卞玉楼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大地开始震动。裴文轩脸色一变,骂了句:坏了!转身就跑。卞玉楼趁机抓起布包和齿轮,背着青黛,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运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远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河底苏醒。卞玉楼望着个园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剃刀。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平平淡淡的剃头匠日子了。而扬州城的地底,藏着的那个关于金丝龙脉的秘密,也终于开始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