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夜裹着溽热，卞玉楼背着昏迷的青黛，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狂奔。怀里的齿轮硌得肋骨生疼，布包上的血迹黏着皮肤，凉飕飕的。路过酱菜铺子时，腌缸里的酸臭味混着运河腐气，呛得他直咳嗽。后头时不时传来机械戏子齿轮转动的声响，像群饿极了的野狗在追人。
拐进彩衣街，忽见富春茶社的灯笼在雨雾里晃悠。卞玉楼心一横，踹开后门钻了进去。蒸笼腾起的白雾里，飘来甜腻的焦香，却混着股说不出的腥气。正撞上周明棠被两个家丁拖着往二楼走，珍珠耳坠子在挣扎间飞落，滚到卞玉楼脚边。
周小姐？卞玉楼弯腰去捡，却被周明棠一把攥住手腕。她旗袍领口扯开，锁骨处爬着几根金丝，正往皮肤里钻：快逃！裴文轩在搞...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闷棍，瘫软下去。
卞玉楼刚要背起人，二楼突然传来裴文轩的笑声：卞师傅，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鎏金楼梯泛着冷光，裴文轩倚着栏杆，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转着个银质汤勺，勺柄还沾着暗红的肉末。
后厨灶台上，七八个蒸笼冒着白烟。卞玉楼掀开最近的笼屉，胃里猛地翻涌——雪白的包子皮里渗出黑血，咬开竟是用婴儿手指拼成的莲花。更远处的大锅里，米粒混着金丝在沸油里翻滚，每一粒都嵌着人的指甲盖。
尝尝这金缕玉衣饭？裴文轩慢悠悠下楼，舀起一勺炒饭，原料是从你铺子的老主顾里现扒的。知道张瘸子为啥找你刮脸？他后颈的金丝都快戳穿脑子了！
卞玉楼握紧剃刀，刀锋却在发抖。青黛突然在背上抽搐，吐出一口黑血，血里裹着半枚刻着鹤字的铜扣。裴文轩脸色骤变，汤勺当啷落地：你从哪弄来的？
话音未落，屋顶轰然炸裂，沈鹤年的副官带着机械戏子破瓦而入。金表链如毒蛇缠住卞玉楼脖颈，副官狞笑：大帅要的齿轮，交出来！卞玉楼反手用弹簧钢梳刺向对方手腕，却见对方皮肤裂开，露出里头转动的齿轮。
混战中，卞玉楼瞥见周明棠被锁进金丝鸟笼，悬在油锅上方。鸟笼四角垂下的铁链，正滴着滚烫的油。他挥刀斩断缠在身上的金丝，却听见青黛虚弱的声音：个园...假山...话没说完，就昏死过去。
突然，后厨传来瓷器碎裂声。陈阿四举着菜刀冲进来，刀刃豁了口：卞兄弟！我带人堵着前门，你快走！他身后跟着几个码头苦力，手里攥着撬棍、鱼叉，可面对机械戏子的利爪，没撑几招就被金丝缠住。
卞玉楼咬着牙，朝着鸟笼甩出钢梳。倒钩勾住铁链，他猛地一拽，周明棠的鸟笼倾斜，滚烫的油泼向机械戏子。趁着混乱，他背起青黛，拽上周明棠就往后门跑。裴文轩的咒骂声混着齿轮轰鸣在身后炸开：卞玉楼！你逃不出扬州城！
刚冲出茶社，雨就下大了。卞玉楼躲进个破庙，给青黛和周明棠包扎伤口。周明棠锁骨处的金丝已经结成网状，青黛后颈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金丝组成的运河地图。他摸出父亲留下的布包，齿轮和青黛吐出的铜扣严丝合缝，拼出个古怪的鹤字。
这是...打开金丝母巢的钥匙...周明棠突然睁眼，声音沙哑，我爹...周家当铺的地契夹层里，有张人皮地图...她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裴文轩他们，用活人养金丝，白梨...白梨的骨头都被磨成粉了
卞玉楼握着剃刀的手青筋暴起。庙外传来巡夜梆子声，三长两短，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他望向个园方向，假山轮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鎏金剃刀突然发烫，刀面映出诡异画面：三个小乞丐在周家当铺门口分食桂花糕，最左边的少年脖颈戴着金表链，眉眼与沈鹤年分毫不差。
走！卞玉楼背起青黛，扶着周明棠，去个园！就算把扬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些畜生的老窝端了！雨幕中，他没注意到青黛耳后渗出的黑血，正顺着雨水流向运河，在水面上画出个金丝勾勒的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