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老妖拄着玄铁拐杖站在山巅时，黄风岭的妖雾正像活物般翻滚。铅灰色的云团压得很低，把日头裹成了一枚模糊的蛋黄，连风都带着股铁锈味——那是山坳里铁矿脉被雨水泡透后特有的气息。他鼻尖动了动，除了铁腥，还嗅到了更刺鼻的东西：蜃气与尸油混合的味道，这是黄风怪最擅长的障眼法。
“师父，要不咱绕路吧？”身后的小道士裹紧了蓑衣，话音刚被风撕成碎片。这小道士是刚收的徒孙，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
黑风老妖没回头，拐杖在青石上一顿，火星子溅在雾里：“绕？当年你师祖爷我打穿十八层地狱时，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敢撕，这点雾算个屁。”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出噼啪的静电，“黄风怪那厮最是欺软怕硬，你越怕，他越敢往你脖梗子吹迷魂风。”
话音刚落，雾里突然卷起道黄澄澄的旋风，裹着砂砾直扑面门。小道士惊叫着要躲，却被老妖一把按住后领拽到身后。旋风撞在老妖肩头，竟像撞在铁板上，“噗”地散成漫天金粉，落地时全化作指甲盖大的黄沙蝎，滋滋地往石头缝里钻。
“瞧见没？”老妖拍掉肩头的沙粒，玄铁拐杖在地上画出个半圆，“这是他的‘碎骨风’，看着吓人，实则是试探。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吼！”
一声闷吼从雾深处炸开，像是有头巨兽在打呼噜。妖雾猛地翻涌起来，原本灰濛濛的雾气竟渗出粘稠的土黄色，贴着地面漫过来，所过之处，矮树丛瞬间枯成焦炭，石头上结出层毛茸茸的黄锈。
小道士牙齿打颤：“师、师祖，这雾……”
“别怕，是‘蚀骨瘴’。”老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解开时露出颗核桃大的珠子，通体莹白，里头仿佛有水光流转，“当年你师祖奶奶（指武瑞的夫人）给的定风珠，说是昆仑山玉髓炼的，专克风系妖法。”
他把珠子往小道士手里一塞：“攥紧了，这瘴气沾着皮肉就烂，但怕这珠子的灵气。”
自己则抽出腰间的九环锡杖，环扣相撞的脆响在雾里荡开，竟压过了那巨兽般的呼噜声。锡杖顶端的月牙铲泛着冷光，他脚尖一点，人已像片枯叶般飘进黄雾深处。
才走没几步，就见雾中影影绰绰立着些人影，有挑柴的樵夫，有浣纱的村姑，甚至还有个摇着拨浪鼓的货郎——个个面色青白，眼珠直勾勾的，手里却都攥着明晃晃的刀。
“呔！何方妖孽，敢闯黄风岭？”货郎突然怪叫一声，拨浪鼓“哐当”落地，露出藏在底下的匕首，“我家大王说了，来一个宰一个！”
老妖冷笑一声，锡杖横扫。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想看看这幻术的底细——那些“人”被杖风扫到时，果然像水泡般炸开，化作漫天黄沙。可奇怪的是，碎沙落地时，竟真的留下了湿漉漉的血痕。
“有点意思。”老妖用锡杖挑起一缕血痕，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活人血。看来黄风怪抓了不少山民当‘画皮’。”
正说着，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像是踩碎了骨头。低头一看，竟是半截孩童的布鞋，鞋帮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小道士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见状“哇”地哭出声：“这些都是真的人……”
“哭个屁！”老妖低喝一声，却把声音放软了些，“哭能把人哭活？等会儿抓住黄风怪，把他皮扒了给孩子们抵债！”
他猛地将锡杖往地上一顿，九环齐鸣，震得周围的雾气剧烈翻腾。就听雾深处传来声痛呼，那些“人影”瞬间溃散，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山道，道边的灌木丛里，果然捆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山民，嘴里都塞着破布。
“先救人！”老妖喊了声，正要上前解绳子，却见雾里卷起道黄柱，直上云霄，柱顶竟隐约现出张巨脸，獠牙比门板还宽，正是黄风怪的本相。
“黑风老鬼，敢坏本座好事！”巨脸喷着黄雾，声音像磨盘碾石头，“今日就让你尝尝‘三昧黄风’的厉害，定叫你化成飞灰！”
狂风骤起，这回可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风中裹着成团的火焰，落地就炸出丈高的火墙，火舌舔着妖雾，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更可怕的是风里的沙砾，每一粒都像烧红的铁砂，打在石头上噼啪作响，竟硬生生凿出些小坑。
小道士抱着定风珠蹲在地上，珠子散出的白光在他周围罩成个半圆，火星子沾到光罩上就化了。可他还是吓得闭眼尖叫，直到听见“当啷”一声脆响——
睁眼一看，老妖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前，九环锡杖舞得像面铁伞，将漫天火砂挡在外面。锡杖上的月牙铲都被烧得发红，他却像不知疼似的，边挡边往前挪，嘴里还骂骂咧咧：“黄风怪你个龟孙子，就这点能耐？当年你爷爷我在火焰山烤红薯，比这厉害十倍的火都见过！”
“烤红薯？”黄风怪的巨脸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时候还有心思胡扯。
就趁这一愣的功夫，老妖突然把锡杖往地上一插，腾出双手结了个印。他掌心的定风珠突然飞了起来，在半空转得像个白漩涡，所过之处，不管是黄风还是火焰，都被搅成了乱麻，乖乖往漩涡里钻。
“那是……定风珠的本源之力！”黄风怪的声音里终于带了慌，“你怎么能驱动它？那是……”
“那是你爷爷我应得的！”老妖纵身跃起，抓住飞旋的定风珠，竟直接将珠子按向黄风柱的中心，“当年你偷了灵山的琉璃盏，害老子替你背黑锅，今日就用这珠子，吸光你的妖力！”
定风珠贴到黄风柱上的瞬间，发出阵龙吟般的轻啸。原本狂暴的黄风像被掐住了脖子，倒卷着往珠子里灌，连带着那巨脸都开始扭曲、淡化。黄风怪的痛呼声越来越尖，最后化作道黄烟，被珠子彻底吸了进去。
风停了，雾散了。日头终于露出全貌，金灿灿地洒在山道上。被捆的山民们还在发抖，小道士抱着解开绳子的孩子，抬头看见老妖正往嘴里灌酒，锡杖上的火星还没灭呢。
“师祖，”小道士抹了把泪，“那珠子……”
“收着吧。”老妖抛过来个油布包，“黄风怪的妖力被吸了大半，暂时翻不了天。等把这些山民送回村子，咱再去抄他的老巢。”他望着远处露出的山头，嘴角勾了勾，“听说他洞里藏着不少宝贝，正好给你当见面礼。”
山民里的老者颤巍巍地磕头：“多谢仙长救命……那黄风怪抓了我们快半个月，说要练什么‘人骨幡’……”
“放心，”老妖把锡杖扛到肩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有我在，这山头的妖怪，再敢作祟，打断他的腿！”
小道士看着手里的定风珠，突然觉得这珠子的白光，比刚才的火焰还要暖。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师祖总说“打架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好好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