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塔的砖石在火光中泛着青黑色，像一块被血浸透的铁。
玄奘背着翠兰冲出暗河时，正撞见青毛狮怪挥着狼牙棒，将最后一个守塔罗汉扫下石阶。那罗汉摔在地上，金箔袈裟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是被黑袍人临死前甩出的短刀所伤。
“快撤！”青毛狮怪的鬃毛被血粘成一绺绺，他往塔基扔了个火把，火舌立刻舔上浸了油的柴草，“黑袍人把化灵阵的阵眼炸松了，这塔撑不了一炷香！”
翠兰突然从玄奘背上挣下来，瘸着腿往塌落的西角跑：“俺要去找他！”她的鞋早被暗河的碎石磨破，脚掌淌着血，在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的红痕。
“别去！”猪妖从烟尘里冲出来，九齿钉耙上还挂着半片破碎的僧衣，“塔要塌了！”他一把拽住翠兰，却被她狠狠甩开——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五道血印，眼里的泪混着灰，像两汪浑浊的泥。
“他是为了救俺才……”翠兰的声音被爆炸声截断，塔尖的铜铃“哐当”坠地，砸在他们脚边，铃舌上还缠着半片黑袍人的衣角。
玄奘突然往塔门冲，短刀在掌心攥得发白。“师父！”孙悟空从横梁上跃下，金箍棒横扫，将坠落的石块劈成齑粉，“你不要命了？”
“黑袍人还在里面。”玄奘的声音发颤，却一步没停。他记得黑袍人说过，化灵阵的阵眼在塔底第三层，那里有块刻着“镇”字的石板——只要撬开石板，就能让失控的灵力泄出去，或许还能……
“让他去。”猪妖突然按住孙悟空的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石板是黑袍人爹当年凿的，只有他知道机关。”他往翠兰手里塞了块还魂草，“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师父。”
塔内的烟尘浓得像墨，每走一步都像在吞刀子。玄奘扶着摇晃的石壁往下走，石阶上的噬魂符在火光中扭曲，贴在皮肤上像被烙铁烫。突然脚下一空，他摔进个暗洞，抬头时，正看见黑袍人被压在断裂的石柱下，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禅杖，血泡从嘴角不断涌出。
“你怎么来了……”黑袍人笑了，血沫溅在玄奘脸上，“我说过……别信佛光……”
“别说了。”玄奘去搬石柱，指尖被磨得血肉模糊，“我撬石板，你撑住。”
黑袍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的老茧蹭着他的皮肤：“没用的……阵眼已经炸了……灵力乱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给玄奘，“这是……我那三个小狼崽的……口粮钱……帮我……”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咔嚓”巨响，整座塔开始倾斜。玄奘将黑袍人往暗洞深处拖，却被他死死按住：“走！”黑袍人突然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点燃了缠在腰间的油布——那里面裹着的，是最后一捆还魂草，“告诉青毛狮……小狼崽……别学我……当什么英雄……”
火光在他眼中炸开时，玄奘被一股巨力推出暗洞。他摔在石阶上，回头只看见漫天火光里，黑袍人站在阵眼中央，像尊被烧红的雕像，最后扬起的手，还保持着扔火折子的姿势。
“轰——”
塔基的石板终于裂开，失控的灵力化作道青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染成诡异的绿。玄奘被气浪掀出塔门，摔在猪妖脚边，油布包从怀里滚出来，散开的铜钱上沾着的血，还带着温度。
“他没出来。”玄奘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短刀不知何时丢了，掌心只剩几道深深的血痕。
孙悟空突然指向东边的山头，那里有三只小狼崽正扒着岩石张望，青毛狮怪蹲在旁边，用爪子笨拙地给它们舔毛。“黑袍人早把后路安排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哑，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起的碎石里，混着几片还魂草的叶子。
翠兰突然跪坐在地，将那半片衣角贴在脸上，泪水把灰冲成道道沟壑。猪妖蹲下来，用袖口给她擦脸，动作笨得像头熊：“他说……等救了你……就带小狼崽去黑风山……种满还魂草……”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锁魂塔彻底塌了，废墟上腾起的青烟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那是还魂草燃烧的味道。玄奘站在废墟前，油布包里的铜钱在掌心发烫，他突然想起黑袍人左脸的疤痕，是当年为了抢回被罗汉抢走的狼崽，被禅杖划的。
“走吧。”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背，金箍棒上的血已经凝固，“青毛狮说，黑风山的向阳坡，最适合种还魂草。”
猪妖背起翠兰，她的头靠在他背上，像只受伤的小兽。玄奘最后看了眼废墟，将油布包揣进怀里，转身时，看见石缝里钻出株嫩绿的芽——不知是风吹来的草籽，还是黑袍人用最后一丝灵力催发的。
山风卷着晨雾漫过来，带着露水的凉。他们往黑风山走，脚印在沾满血的地上叠在一起，像条蜿蜒的路。没有人说话，却都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会有漫山遍野的还魂草，会有小狼崽的嬉闹，会有炊烟升起——那是黑袍人没来得及看的春天，他们要替他，好好看下去。
废墟上的青烟渐渐散了，露出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塔基。那里，半截断裂的禅杖上，缠着片还魂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说：
别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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