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的秋来得静，守脉树的叶子染上金红，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像撒了满地碎金。玄奘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是青毛狮怪用狼毫写的《黑风记》，墨迹里混着还魂草的汁液，每一页都带着草木的清香。
“师父，该给守脉树施肥了。”小和尚背着竹篓走来，篓里装着发酵好的草木灰，撒在树根处时，惊起几只趴在落叶里的甲虫。他如今已褪去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看见守脉树的枝叶晃动，仍会像当年那样，笑着说“黑袍人又在打招呼了”。
玄奘抬头，望了眼守脉树的树冠——那里的枝叶永远保持着半绿半黄的模样，像是将春秋锁在了同一刻。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挂着串狼牙项圈，是小黑它们三个换下来的乳牙穿成的，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像黑袍人当年挂在刀鞘上的狼崽乳牙。
“青毛狮怪呢？”玄奘翻过一页《黑风记》，上面画着幅歪歪扭扭的画：黑袍人背着小狼崽趟过溪流，旁边标着“锁魂塔破后第三年，雨”。
“带着弟兄们去修东边的栈道了。”小和尚往树根处浇着灵泉水，水珠顺着树干流下，在青石板上汇成细小的溪流，“他说当年黑袍人总念叨栈道太陡，怕小狼崽摔着，如今正好趁秋收前修宽些。”
话音刚落，守脉树的叶子突然哗哗作响，几片金红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黑风记》的空白页上。玄奘拾起一片，叶面上的纹路竟渐渐显形，是幅小小的地图，标着后山的一处断崖——那里曾是黑袍人藏酒的地方。
“他又留东西了。”玄奘笑着将叶子夹进册子里，想起去年此时，守脉树的根须突然拱出个陶坛，里面是封在蜜蜡里的果酒，坛底刻着“给玄奘”三个字，酒液甜得发腻，像极了黑袍人偷摘的那颗没熟的人参果。
远处传来欢笑声，翠兰提着竹篮从山道走来，篮子里装着新蒸的还魂草馒头，绿莹莹的面团上点着红点。她身后跟着三只威风凛凛的巨狼，脖子上的红绳结换了新的，是用守脉树的韧皮编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小黑它们刚猎了只野猪，够咱们吃三天了。”翠兰将馒头分给众人，指尖划过守脉树的树干，那里有块新长出的树瘤，形状像极了黑袍人左脸的疤痕，“你看这树瘤，上个月还没这么清楚呢，倒像是……他在跟咱们长在一起。”
猪妖扛着九齿钉耙从栈道方向回来，臂上的肌肉比当年更结实，只是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藏不住——他总说“老了老了”，却仍会在蒸馒头时，偷偷往翠兰的面盆里多加把糖，就像当年在锁魂塔废墟外，笨拙地给她递野菜团子那样。
“栈道修得差不多了！”他往石桌上放了个野果，是后山特有的“甜酸枣”，“俺摘了些，泡在黑袍人留下的酒里，明年就能喝了。”
守脉树的枝叶突然往他那边倾斜，像是在拍他的肩膀。猪妖嘿嘿笑，往树根处倒了半碗新酿的米酒：“知道你馋，给你留着呢。”
夕阳西沉时，孩子们从山下的“生魂镇”跑来，手里攥着用守脉树叶编的小狼，围在玄奘身边，吵着要听黑袍人的故事。玄奘合起《黑风记》，指着守脉树最高的枝桠：“你们看，那串狼牙在晃呢，他在说‘该讲故事了’。”
于是孩子们便安静下来，托着腮听他讲锁魂塔的火光，讲万佛窟的破妄火，讲黑袍人如何背着小狼崽趟过结冰的溪流，如何在雪夜里把最后一块腊肉塞进狼崽们的窝。讲到动情处，守脉树的叶子会轻轻落下，落在孩子们的发间，像在替黑袍人摸摸他们的头。
夜色渐浓，生魂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山谷里的星。玄奘站在守脉树下，望着远处的灯火，突然想起黑袍人留下的最后那句话——“好好活”。如今看来，他们确实做到了：青毛狮怪的弟兄们在镇上开了铁匠铺，打的狼头弯刀能卖到东土；翠兰的馒头铺前总排着长队，她说“要让每个过路人都尝尝家的味道”；小和尚成了镇上的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认“众生平等”四个字时，总会指着守脉树说“这是黑袍先生种的树”。
风穿过守脉树的枝叶，带来远处的歌声，是镇上的孩子们在唱黑袍人当年哼的小调：“狼崽睡，狼崽乖，黑风山的月亮圆……”
玄奘摸了摸腰间的双玉佩，佛骨玉佩与狼形玉佩相撞，发出清越的响。他知道，黑袍人从未真正离开——他是守脉树的根，是忆魂花的香，是风里的歌，是每个黑风山人心里那点滚烫的念想。
月光爬上守脉树的树冠，将枝叶的影子投在《黑风记》的最后一页，那里留着片空白，只画了株小小的还魂草。玄奘拿起狼毫，沾着还魂草汁液，在空白处写下：
“风过长青，岁岁平安。”
写完时，守脉树的叶子突然晃了晃，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用粗哑的嗓音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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