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雨过后，守脉树的根须在石阶缝隙里钻出了新绿，沾着的水珠顺着阶面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玄奘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刚走到石阶下，就看见黑袍人蹲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手里捏着片沾了泥的叶子，正往石缝里塞。他的玄色斗篷沾了潮气，边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又在藏什么？”玄奘放下木桶，仰头问。
黑袍人手一顿，回头时脸上还沾着点青苔，语气硬邦邦的：“关你什么事。”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把叶子塞得更深了些。
玄奘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在水痕最浅的地方——他记得黑袍人说过，石阶被水泡透了容易滑，当年他就是在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至今阴雨天还会疼。走到顶端时，他瞥见石缝里露出的叶子边缘带着锯齿，像极了去年秋天黑袍人从后山摘来的药草。
“是治膝盖的药吧？”玄奘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石缝，“直接敷不好吗？藏在这里会烂掉的。”
黑袍人猛地把叶子往里摁了摁，耳尖有点红：“要你管，烂了也不用你赔。”可语气里的硬气却泄了大半，像被雨打湿的纸灯笼，撑不起原来的形状。
玄奘没再追问，转身去打水。木桶沉入井里时发出“咚”的闷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等他提着水上来，看见黑袍人正用树枝在石阶上画圈，圈里写着“笨蛋”两个字，被雨水泡得晕开了边。
“井边的青苔滑，你走路看着点。”黑袍人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树枝在“笨蛋”旁边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玄奘放下水桶，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黑袍人也是蹲在这石阶上，往石缝里塞炭火——那时他说石阶太凉，烧点炭火能焐热些，结果被烟呛得直咳嗽。此刻石缝里的药草叶慢慢舒展开，混着青苔的湿气，散发出淡淡的苦味，倒比药铺里的味道好闻些。
“下午要去镇上送药，”玄奘说，“要不要顺便给你带点膏药？”
黑袍人把树枝一扔，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石阶才站稳，嘴上却道：“不用，我自己会弄。”可眼睛却往镇上的方向瞟了瞟，那里隐约能看见药铺的幌子在风里晃。
玄奘拎起水桶要走，黑袍人突然从斗篷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他：“给你的，路上吃。”说完转身就走，玄色的斗篷扫过石阶，带起的水珠溅在“笨蛋”的字迹上，倒像是在流泪。
玄奘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烤得酥脆的饼，夹着咸菜，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抬头看见黑袍人正站在巷口回头望，见他看来，立刻转身拐进了拐角，斗篷的下摆扫过墙角的青苔，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像句没说出口的叮嘱。
石阶上的水珠慢慢渗进石缝，把“笨蛋”的字迹泡得更淡了。玄奘望着巷口的方向，手里的饼还冒着热气，混着青苔的清新味，在雨后天晴的空气里，漫出点甜丝丝的意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