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红星轧钢厂大礼堂。
礼堂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淡淡汗味的气息,这是属于工厂独有的味道。数百名干部,从各个车间的正副主任,到最基层的生产小组长,此刻都正襟危坐,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会场。
这是春节过后的第一次全厂动员大会,意义非凡。
二大爷刘海中,作为二车间的副主任,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前排的领导席位上。
他今天特意穿上了自己最挺括的一套蓝色卡其布干部服,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他挺着那标志性的大肚子,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用眼角的余光审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每一个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丝敬畏,一丝讨好。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到了极点。他的人生,在这一刻,似乎已经攀上了最高峰。
会议的流程冗长而庄重。
厂长李怀德在台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动员讲话,台下掌声雷动。
随后,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上台,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刘海中的眼皮有些发沉,但他强撑着精神,维持着领导应有的威严姿态。
终于,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响起:“下面,有请二车间副主任,刘海中同志,上台发言!”
来了!
刘海中精神一振,双眼中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用一种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步伐,走上了那个他向往了半辈子的发言台。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咳咳”两声,整个会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他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个跟随了他多年,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的旧公文包,放在了讲台上。
“啪嗒。”
包上那枚黄铜锁扣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准备拿出那份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字斟句酌写出来的发言稿。他要让全厂的干部,都听听他刘海中的水平,见识见识他这个二车间副主任的领导才能。
他的手伸进了公文包里。
手指触碰到了稿纸那熟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
他捏住稿纸,稳稳地向上抽出。
然而,就在稿纸即将完全脱离公文包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泛黄的报纸,被稿纸的边角“不经意”地带了出来。
它太轻了,也太滑了。
就像一片失去生命力的枯叶,悄无声息地从公文包的开口处滑落,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会场鸦雀无声。
这张纸掉落的声响,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此时此刻,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海中自己甚至都没注意到。
离他最近的厂办公室主任,是个眼力见十足的中年人。他立刻躬下身,脸上挂着热心而恭敬的笑容,伸手去帮刘海中捡拾。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可就在那位主任的手指触碰到那张报纸,并且无意中扫到纸面内容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色,在零点一秒之内,由红润转为煞白!
那张泛黄的报纸,在他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嘶——!”
他猛地一抖手,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气声,整个人触电般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那张报纸,再次掉落。
这一次,它不再是折叠着的状态。
它在空中舒展开来,摊开着,像一只被钉死的蝴蝶标本,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整个大礼堂,数百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