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刚从砖缝里蒸干，易辰蹲在轧花机旁，指尖抹过传动轴末端，沾了点灰褐色油泥。他皱了眉，这润滑脂虽能应急，但黏度衰减太快，撑不过半个月。脑子里刚闪过“高温复合硅脂”的构型，耳边忽地传来一阵喧嚷。
茶馆方向飘来断续话语：“……半夜画洋码字，连笔都跟咱们不一样！不是资本家养的崽子是什么？”是孙二婶的声音，压着嗓子却故意让邻座听见，“前天我瞅见他本子上画满铁蛇咬圈，说是水泵？我看是给外国主子造炮图哩！”
易辰没抬头。他把油泥搓成细条，放进随身布袋——这是系统可识别的金属杂质样本，或许能换点基础添加剂。他知道流言迟早会来。一个年轻人，不靠师承不走门路，凭几张纸就能修机器，别人不信，才怪。
可他没想到，最先动手的是孩子。
午后日头偏西，一块小石子“啪”地打在窗纸上，震起一圈白痕。接着又是一块，砸在窗框接缝处，声音闷实。他正校对纺车飞轮的配重比例，笔尖顿了半息，目光扫向院墙豁口——几颗脑袋猛地缩回去，只留一缕扬起的尘烟。
他起身走到窗前，拾起两粒石子。颗粒粗粝，边缘带河滩冲刷的圆角，明显是小孩顺手捡的。扔了五六次，专挑纸面和木框，避开灯罩与玻璃。力度不大，也不准。
“不是泄愤。”他在心里说，“是试探。”
他想起昨夜李淑芬提过一句：小顺子带着一群孩子，在沙地上用树枝描他蹲着画图的样子，被大人骂“学妖术”，还挨了一巴掌。
易辰没追出去。他把石子收进抽屉，坐回桌前，继续写公式。但落笔时换了种方式——不再用标准符号，而是将杠杆原理拆解成最直白的数字与线段，附上一句注释：“若省一半力，便可多推十趟水车。”
第二天一早，他在院中空地支起一块青石板，旁边挂好一副滑轮组：两个铁环穿绳，吊着半块红砖。他自己搬了条矮凳坐在边上，手里捏着粉笔。
“谁想试试不用手，把这块砖提起来？”他声音不高，也不重复。
没人应。槐树后探出半张脸，鼻梁上沾着煤灰，正是小顺子。他盯着那绳子绕来绕去，眼神既怕又亮。
易辰拉动绳索，砖头缓缓升起。“这叫滑轮。一根绳绕两个圈，力气就能省一半。”他指着动滑轮，“你看，它自己也在动，所以帮你扛了一半重量。”
有孩子往前蹭了半步。
“那你画的那些线……”小顺子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也能变成真的东西？”
“每一条线，都算数。”易辰从兜里掏出三支削好的铅笔，放在石板边，“你想不想画一个？”
小顺子没动。其他孩子互相看看，有人小声嘀咕：“你爹说那是邪术。”
“那你爹提得动一百斤水吗？”易辰平静地问。
一片静默。
过了几秒，狗蛋——四合院出了名的淘气包——跑出来，抓起一支铅笔。他不会写字，就在石板上乱画了个圈，又画两条歪线连到滑轮上。
“这是你的设计图。”易辰接过粉笔，在旁边补了几笔，“现在它能吊两块砖。”
孩子们哄地笑了。这次不是嘲笑，是惊奇。
小顺子慢慢走出来，站在最前头。他伸手碰了碰绳索，又缩回，再伸出去，用力扯了一下。砖头晃了晃，升了寸许。
“我能拉吗？”
“当然。”易辰让开位置。
他试了三次才掌握节奏，可当砖头离地那一刻，脸上突然绽出笑来，像劈开阴云的光。
七八个孩子围上来，争着要试。易辰一边教他们握绳姿势，一边在石板上画示意图，标出“定滑轮改向，动滑轮省力”。他讲得极简，但从不跳步。有个孩子问：“为啥不能省三分之二的力？”他就拿尺子比划，演示三段绳承重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