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花机的嗡鸣还在院中回荡,棉絮如雪堆在出料口边。易辰蹲在传动箱旁,三棱尺压着纸角,铅笔在记录本上划出最后一行数字:**断线率下降至每百转0.7次**。他合上本子,袖口蹭过铁壳,带起一缕锈粉。
赵大爷拄着拐走来,木箱搁在石桌上发出闷响。他掀开盖子,取出一张泛黄图纸,四角用铜钉固定,边沿磨损得起了毛边。他将图铺平,手指顺着一道弧线缓缓滑过,指节粗大,缺了小指的左手微微颤着。
“你修得了轧花机,”他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机器余音,“可这纺车,不是铁疙瘩咬合就行。”
易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没看那图,只盯着赵大爷的眼睛。
“我知道您做过三十年的手工纺车,一根轴、一对轮、一条皮带,全凭手感调松紧。我也知道,您孙子前些天拿树枝在地上画齿轮被别的孩子笑话。”他顿了顿,“但我想问一句——您这台老车,一天能出几两纱?”
赵大爷眉头一拧。
“净重八两,顶多九两。”他答得干脆。
“断线几次?”
“看棉花干湿,少则五六回,多则十来回。”
“换梭多少次?”
“四十上下。”
易辰点头,从布袋里抽出一张白纸,平铺在石桌另一角。他耳后夹着的铅笔取下,笔尖轻点纸面。
“我算个数。按现有结构,脚踏频率每分钟六十次,动力传递效率不足百分之四十五。若优化传动比,改单级皮带为双级减速,再加一个惯性飞轮稳速,理论上输出可提升到每日十二两以上,断线控制在三次以内,换梭减至二十回。”
赵大爷冷笑:“纸上算得再准,也织不出一寸布。”
“我不争这个。”易辰执笔画了一条中心轴,落线笔直,毫无迟疑,“您有经验,我有设计。咱们不吵,也不赌嘴皮子。三天后,您拿您的老车,我照您的图做个新样,同一个人纺,同一筐棉,看谁出得多,断得少,换梭勤不勤。成吗?”
赵大爷盯着那张纸。青年落笔极稳,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尺寸用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体系,密而不乱,每一处圆角过渡都标着角度值,连轴承位的公差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活了六十八年,靠手摸木纹定材质,靠耳听转声判故障。这种把感觉拆成数字、把经验变成线条的东西,他不信,也不敢信。
“你当我是傻老头?”他声音沉下去,“拿张纸就想改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我告诉你,纺车不是机器厂里冲出来的铁片,它是活的!木头会喘气,绳子懂松紧,人手知冷热——这些,你画得出来吗?”
易辰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
“我能画出怎么让它少喘气、少打滑、少让人累。”他语气平静,“我不是要砸饭碗,是要让干活的人少弯腰。您觉得不行,那就试一试。要是试完了还是您对,我当众撕了这张图,以后再也不提改良两个字。”
赵大爷喉咙动了动。他想骂,想走,可脚步钉在原地。
他看见青年眼里没有傲气,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就像昨夜轧花机重启时,那根卡死三个月的主轴突然松动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惊呼,唯有这个人,低头记下了温度变化的曲线。
“哼。”他终于开口,抓起自己的图纸,折了两下塞进怀里,“三天?你要是真敢做,我就敢来看。”
说完,他转身拄拐而去,步子比平时重,像是要把怒气踩进地砖缝里。
走出十步,他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扶了扶耳侧,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压抑某种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