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正伏在工作台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昨日轧花机运转的数据尚未整理完毕,他逐项核对轴承温升与传动损耗的记录,眉头微蹙。那把德国锉刀静静躺在桌角,刃口映着晨光,未再动用。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赵大爷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台老旧纺车。木架泛黄,皮带松弛,轮轴处还缠着几圈补丁似的麻绳。他将纺车轻轻搁在院中青石板上,动作缓慢却稳当。
“易工。”赵大爷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几个晾衣的妇人停了手,“昨儿你修好了轧花机,大伙都瞧在眼里。我不怀疑你的手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人影。
“可纺车这东西,不是铁疙瘩一拧就转。它有脾气,讲顺劲儿。你画的图再精细,若不懂它的‘活气’,改也是白改。”说着,他抬手指向纺车,“今天我带来这台老家伙,三十年前亲手做的,还能用。你要真有办法让它多出线、不断头,就当着大家的面,改一改。”
人群静了下来。
有人低声议论:“赵师傅可是老行家,祖上三代做纺车,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也有人说:“易工能修机器,未必懂这小玩意儿。”
易辰放下笔,起身走到纺车旁,没有立即回应。他蹲下身,从工具袋里取出那把细齿锉,轻轻刮去皮带轮边缘积攒多年的油泥与纤维残渣。动作极轻,像是在探查脉搏。
“张力不足。”他终于开口,“皮带松,轮子打滑,一半力气耗在空转上。”
他手指移向主轴连接处:“转速比也不对。大轮太小,小轮太大,拉线时吃力,速度提不起来。”
众人听得半懂不懂。赵大爷站在一旁,没打断,只是左手无名指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他多年听徒弟讲理时的习惯动作。
易辰又拨了拨木质轴承,指尖在轴颈处停留片刻。
“这里,缺个储油槽。”他说,“木头吸油,但油存不住,摩擦一大就发热,久了卡死。”
他说完,抽出随身铅笔,在一张废纸背面迅速勾画起来。线条干净利落,先画出大小轮轮廓,随即标出直径比例,再添上交叉式皮带走向。接着,他在轴承部位画了一道弧形凹槽,旁边注上“浅槽储脂,减阻保润”。
围观者中有年轻人凑近看,忍不住问:“这么改,真能快?”
易辰收笔,抬头:“同样时间,至少多纺半斤棉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半斤?”有人惊呼,“咱们院里最熟练的婶子一天也就纺两斤出头,多半斤就是涨了四分之一!”
赵大爷没说话。他俯身盯着那张草图,右眼虽盲,左眼却看得极认真。他的手指慢慢抚过图纸上的交叉皮带设计,忽然低声道:“……我们老辈人讲‘走线要顺筋’,从没想过能把带子斜着绕。但这法子……好像更稳。”
易辰将图纸翻了个面,用三棱尺压住一角:“传统做法靠经验,我能把它变成可算的东西。直径比多少合适,皮带张多少度不打滑,都能列公式。”
赵大爷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把图给我看看。”
易辰撕下原稿递过去,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空白纸,将同一方案重新誊抄一遍,夹进《民用机械维护手册》。他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建议先做小样验证,重点测试皮带寿命与轴温变化。”
“您要是愿意试,我可以帮着调参数。”他说,“但材料得您来定。老木头也好,新料也行,只要尺寸准,图不会骗人。”
赵大爷接过图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他没说同意,也没拒绝,只点了点头:“我回去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