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院墙，易辰已坐在石桌前翻动笔记本。纸页上是昨夜写完的《导流系统基础教学提纲》，墨迹干透，边角微微卷起。他正翻到“零件图绘制标准”一页，铅笔在“比例缩放”“剖面线角度”“尺寸标注单位”三行下划了三道横线。
小顺子抱着沙盘从门口跑进来，脚步带风，裤脚沾着露水。他把沙盘往桌上一放，手指搓了搓掌心，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急切：“易工，我能画了吗？”
易辰没抬头，将本子推过去：“先看。”
小顺子凑近，逐字读出声。念到“三视图必须体现长对正、高平齐、宽相等”时，他顿了一下，抬头：“这回不用实物对照？”
“先看你的理解。”易辰抽出几张草图——都是小顺子这几日交来的练习稿。一张画的是导流槽支撑脚，长度与俯视图不匹配；另一张剖面线歪斜杂乱，尺寸旁只写数字，没有“毫米”字样。
“这些错，不能再犯。”易辰点着图纸，“别人照你这张图打铁，尺寸差两毫米，卡扣就装不上。不是手艺不行，是你没画准。”
小顺子盯着自己的笔迹，脸慢慢涨红。他忽然蹲下身，从沙盘底下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废纸。“我……我重画了三遍。”
易辰接过，展开。仍是同一零件，线条依旧生硬，但三视布局规整，关键尺寸标了“mm”，剖面线间距均匀。只是主视图与侧视图宽度仍差了一格。
“记住，”易辰抽出三棱尺，敲了敲桌面，“图纸不是给自己看的。是让黄师傅、刘铁柱、赵大爷他们，哪怕没见过实物，也能做出一样的东西。”
他拿起铅笔，在石桌边缘撕下的半张包装纸上开始重画。笔尖稳而快，先定基准线，再勾轮廓，三视图依次展开。画至剖面，他特意放缓速度：“剖面线四十五度，间隔两毫米，不能偷懒。”
小顺子屏住呼吸，眼睛跟着笔尖移动。当最后一道尺寸线标上“Φ8mm”时，他猛地掏出随身的小本子，低头抄录。
“现在你来。”易辰把纸推过去，“画这个卡扣，按标准。”
小顺子坐下，握笔的手有些抖。第一笔落下去偏了，他撕掉重来。第二张画到一半，发现侧视图高度不对，又撕。第三张刚起轮廓，手肘一颤，线条歪斜。
他咬住嘴唇，额头沁出汗珠。
“别急。”易辰递过一块干净布，“手稳，心才稳。”
小顺子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重新铺纸。这一回，他闭上眼，默了几秒，再睁眼时，笔尖落下，竟稳了许多。
易辰没再说话，只在一旁静静看着。阳光移到石桌中央时，小顺子放下笔，双手离开图纸，像完成一件大事般长出一口气。
易辰起身，拿三棱尺比对三视图。长对正，高平齐，宽相等。所有尺寸标注完整，单位清晰，剖面规范。虽无修饰，却已是一张可交付制造的合格简图。
“合格了。”他说。
小顺子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易辰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解开，露出一套黄铜镶边的三角板与一支精密圆规。金属表面打磨得发亮，圆规定心针尖锐如刺。
“这是进阶工具。”他将东西放进小顺子怀里，“以后画复杂结构要用。”
小顺子双手捧着，指节因用力泛白。他低头看着那支圆规，忽然觉得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