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放下铅笔,图纸上第五条平行线收尾干脆。铁皮盒扣上的声音惊动了窗外的光斑,那道从锉刀刃脊反射出的细长亮线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消失在墙角。
小顺子还蹲在门口,手里的草图被汗水浸出一圈褶皱。他刚想开口,院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杂沓声。李婶扛着纺车骨架、王嫂抱着脱粒铲、孙二婶提着漏烟的炉膛管,一群人陆续涌到库房门前,把原本空旷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易工!我家这风箱拉不动了,喘口气都费劲!”
“先给我看看灶台鼓风机,火苗老是忽大忽小。”
“我爷留下的水车轴歪了,浇地全靠人推,你给画个准样儿行不行?”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有人踮脚往里张望,有人伸手递工具,还有人在后排抱怨:“怎么又是他家排前面?”
易辰没起身,也没说话。他将最后一张校正图塞进铁皮盒,锁扣咔哒一声合上。然后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问题登记表”五个字,递给小顺子:“拿去,按顺序记。”
小顺子一愣,忙接过纸跑出门外,扒着门槛开始念:“第一家,李婶,器具类型——风箱;使用痛点——拉动阻力大;期望改进方向——省力结构。”
人群稍静。但很快又有声音冒出来:“凭什么让她先登?我早来了!”
“就是,谁嗓门大谁先改吗?”
陈秀兰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和一本硬壳笔记本。“我来帮忙写。”她站到小顺子旁边,翻开本子,“请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写清楚才能改得准。”
易辰这才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扫了一眼攒动的人头,转向院中石台:“所有需求都会记录,但不是所有都能马上改。我们现在有三件事要定下来:改什么,怎么改,谁来做。”
赵大爷拄着拐杖从屋檐下走出来,身后跟着易中海。两人并肩站在石台一侧,没说话,但神情已表明立场。
易辰继续道:“第一,优先处理涉及用水、用火、灌溉这些影响生活基本的器具;第二,共用设施比私人物件优先;第三,图纸能复用的,优先设计标准化部件。”
“那我家纺车呢?”王嫂急了,“赵大爷说了,新式传动带能让十台一起提速,可我家这台现在还在抖!”
“你的纺车会改。”易辰点头,“但不是单独改。我们要做的是通用组件,不是一家一户修修补补。谁愿意等一套能装十台的传动模组,举手。”
几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孙二婶忽然插话:“那材料谁出?总不能白让人干活吧?要不这样,谁家供料,谁家先装?”
这话一出,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对:“那穷人家怎么办?难道就没资格用新技术?”
易辰抬手压了压:“材料由街道统一协调,吴会计已经答应建立物资台账。我们不出钱,也不摊派,只登记可用资源。黄师傅那边也能提供边角废铁再利用。”
易中海这时开口:“关键是法子得立住。不能今天改这个,明天随口答应那个。咱们得有个章程。”
“所以从今天起,成立‘技术协助组·第一班’。”易辰看着众人,“陈秀兰负责记录问题与进度,小顺子负责传话和物料对接,赵大爷和易中海作为评审,判断技术可行性和工艺难度。每周三晚上七点,在这儿开会,公布下周任务。”
没人再吵了。
有人低头琢磨,有人互相议论,还有孩子飞奔回家取纸笔。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衣角问:“娘,我能学画图吗?”母亲犹豫片刻,重重点头。
“还有最后一点。”易辰声音沉了些,“我能画图,但不能替你们干活。谁真想改,就得自己动手。今晚六点半,库房开门,讲一课《从纺车看力矩传递》。愿意来的,扫完院子,带本子进来。”
他说完转身回屋,留下一群人站在原地。
片刻后,陈秀兰低声问小顺子:“你说……他们会来吗?”
小顺子盯着库房门,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登记纸:“会。不信你看。”
果然,不到一刻钟,有人拎着扫帚开始清理院角落叶;李婶回家翻出了旧作业本;赵大爷让孙子拿来墨汁和毛笔,准备誊抄标准件清单。连向来懒散的老吴也搬出闲置的木箱,说要腾地方放零件。
天色渐暗,夕阳斜照在库房墙上。易辰站在桌前,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纺车主轴受力分析图。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窸窣的翻纸声和低语。
他没回头,只将粉笔折成两段,一段放在讲台边缘备用。
第一排坐下三个年轻人,怀里抱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后排站着刘铁柱带来的两个退伍兵,袖口卷起,手臂结实。角落里,孙二婶悄悄塞进来一包蜡烛,放在窗台上。
易辰开口:“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是转轮,有的省力,有的费劲?答案不在手上,而在支点位置。”
他刚画完杠杆原理示意图,小顺子突然冲进来,脸色发白:“易工!李家娃在门口哭,说他爹咳血了,风箱要是再不修,灶就断了火!”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易辰握着粉笔的手顿住。他看向黑板上的图,又看向门外隐约的人影。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中那段备用粉笔轻轻放在讲台另一端,距离主笔正好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