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的铅笔在图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基准线,纸角标注的“出水口高度优化区”下新增三行小字:加固筋间距8毫米,倾斜角12度,预留螺栓孔位。他放下笔,指尖轻压太阳穴,脑中系统界面无声浮现——【水泵项目·技术准备阶段完成度87%】。他没有停留,将五页分项图按结构顺序叠好,夹入自制的牛皮纸文件夹。
库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缕晨风。小顺子蹲在墙根石板前,炭条在凹凸不平的表面打滑,画到第三遍蜗壳曲线仍歪向一侧。他抬头看见易辰走出来,立刻抓起石板跑过来:“易工!我昨晚练了二十遍,您看这回像不像?”
易辰接过石板,目光扫过线条走向。“弧度起点偏左四毫米,曲率递增不均。”他抽出随身三棱尺比对,“水流从进水口进入后是螺旋加速的,你这里像是突然拐弯。”
小顺子皱眉盯着自己的炭痕,忽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纸,展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圆练习图。“这是我今早天没亮就画的!每张我都数着呼吸画,一口气一条线!”
易辰点头,把石板还给他。“今天任务不变:两张标准零件临摹图,交上来之前自己校验三次尺寸。错一处,重画一遍。”
“明白!”小顺子把炭条咬在嘴里,抱起石板就往阴凉处跑。
陈秀兰提着粗布包袱从晾衣绳旁走来,发辫扎得一丝不苟。她打开包袱,取出一个新本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技术档案·第一册”。“我已经按您说的分类做了表格,材料来源、使用去向、修改记录都留了空格。”她翻开内页,“昨天您提到的铜衬再利用,我在‘可替代部件’栏里单独标了红杠。”
“很好。”易辰从文件夹抽出一页传动系统图递给她,“这张上的链条规格要记清楚,等会儿易师傅去找废品堆时,得按这个型号筛。”
话音未落,赵大爷拄着雕刀柄拐进院子,怀里抱着一块紫椴木料,表面已刨平,边缘刻了几道浅痕。“我按你给的参数试了个扇叶毛坯,攻角铣到15度,但木纹顺着切了怕不结实。”他把木料放在石桌上,“你说叶片要八片对称,差一片都不成势,这活精细得狠。”
易辰伸手抚过铣削面,指节在刃口过渡区停顿片刻。“曲率没问题,但防水层必须加厚。桐油刷三遍,每遍干透后再上,最后用火烤一遍定型。”他拿起铅笔,在原图背面快速画出涂层工艺流程,“密封性达不到,转速一高就会渗水失压。”
赵大爷凑近看图,独眼眯起。“这道工序我没做过……得慢慢来。”
“你可以先做两个原型。”易辰合上图纸,“第一个用来测极限转速,第二个改结构补漏。我会在旁边记录数据。”
远处传来铁器碰撞声。易中海提着工具箱从巷口走来,肩上搭着半截旧链条,裤脚沾着煤灰。“轧花机拆下来的铜衬磨过了,能用。”他把链条甩在石桌一角,“轴承座也找到了,就是锈得厉害,得敲开清洗。”
“正好。”易辰取出泵体结构图,“接口尺寸已经标清,公差控制在正负0.3毫米以内。您负责材料初检,老赵负责木模精加工,中间有任何偏差立刻停下来核对。”
易中海盯着图纸上的模块化连接槽看了几秒,忽然问:“要是以后换动力源,这套壳子真能接着用?”
“只要底座固定点一致,电机、手摇甚至畜力驱动都能接。”易辰指着图纸下方预留的扩展区,“接口统一标准,将来谁想改,照着这个做就行。”
赵大爷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这么一弄,倒不像做机器,倒像搭房子——砖瓦都给你备齐了,按图码就是。”
“技术就得让人能复制。”易辰收起图纸,“不然修一台废一台,永远推不开。”
陈秀兰翻开本子开始记录。她写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压在线格中央。“那我把分工也列进去?”她抬头确认,“易师傅管材料筛选与预处理,赵师傅负责木模制作与叶轮原型测试,小顺子每天提交两张经校验的辅助图纸,我负责归档所有修改记录和物资流向。”
“加上一句。”易辰补充,“所有图纸变更必须由我签字确认,任何人不得擅自改动设计。”
小顺子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手里攥着刚画完的第一张临摹图。“易工!我这次没抄近道,每一笔都按三棱尺量的!”
易辰接过图纸细看。主视轮廓基本准确,但在密封圈位置少画了一道凹槽。“缺一道环形槽,深度2毫米,直径比轴套大4毫米。”他用红铅笔圈出错误区域,“回去重画,明天早上交。”
小顺子脸涨得通红,一把抓回图纸就往角落跑。
赵大爷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孩子心热,就是沉不住气。”
“热心得有规矩。”易辰把原图摊开在石桌中央,“咱们以前修东西靠经验,现在不一样。这张图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算出来的结果。差一丝,整个系统就卡住。”
易中海拍了拍工具箱。“那就从今天起,按这规矩走。”
陈秀兰合上本子,将“技术档案”四个字描深一遍。她没有说话,但笔尖在封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
日头渐高,院中人影移动有序。小顺子埋头改图,炭条折了两次;陈秀兰坐在通风处逐字誊抄昨日会议要点;赵大爷搬出自用的工作台,用角尺反复校准刨床角度;易中海带着链条和轴承走进废品堆放间,翻找可用配件。
易辰回到库房,重新铺开泵体主视图。他在出水口下方添了一排小字:**“安装时需垫高十五厘米,防止回流淤积。”**铅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首次运行前必须进行密封测试,注水静置三十分钟观察渗漏。”**
窗外,小顺子终于画出了合格的第二张图,举着跑向库房。陈秀兰起身核对笔记页码,发现“材料替代方案”一栏还空着两项。赵大爷用凿子在紫椴木上刻出第一条叶轮槽,木屑卷成细螺旋落下。易中海从一堆锈铁中抽出一根完好轴杆,甩掉浮尘,走向工作台。
易辰把三棱尺收回布袋,袖口磨白的边角蹭过桌面,留下一道浅灰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