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的手指从水泵部件清单上移开，停在一张边缘泛黄的纸页。那是陈秀兰交来的《纺车使用日志》，记录着过去二十一天里十二户人家的操作反馈。他抽出三棱尺，翻到背面，在晨光下划出一条斜率变化的曲线——踏板回弹延迟、锭子温升过快，两项数据在第七天后同步恶化。
“飞轮惯性不足。”他低声说，笔尖点在曲线上一个凹陷处，“皮带滑移损耗比预估高百分之九。”
小顺子正蹲在墙角整理绘图工具，听见声音抬头：“易工，是不是得加配重？”
易辰没答话，走到图纸架底层取出一卷旧纸。摊开时，木纹肌理与墨线交错，是赵大爷前些日子送来的祖传纺车图。他在飞轮外缘画了个环形区域，标上“HT150铸铁，质量1.8公斤”，又在传动轴侧设计一组可调滑轮，用细线连接张力弹簧。
陈秀兰端着搪瓷缸进来，看见图纸愣了一下：“这次改这么多？”
“上次提升五成效率，靠的是结构优化。”易辰用铅笔敲了敲纸面，“现在要榨出剩下三成动能损失。”
她咬住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沿。昨天她刚独立完成密封环图纸，被黄师傅认可归档。那张图如今钉在工坊墙上，编号水-29-丙号。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大爷拄拐走进来时，正看见易辰在计算动平衡参数。他盯着新设计看了半晌，拐杖轻轻一顿：“老辈人讲，稳字当头。你这轮子转得这么急，木架子撑得住？”
“支架不变。”易辰翻开一页演算纸，“我只改三个点：飞轮增重、皮带张力自调、锭杆轴承换成滚珠结构。整机重心偏移不超过两毫米。”
赵大爷眯起独眼，伸手摸向图纸上的标注。指尖划过“公差±0.1”几个字，微微发颤。“我们家三代做纺车，从没敢动过飞轮。你真有把握？”
“每台日均多产半斤纱。”易辰把演算纸推过去，“十二户一年就是三百六十斤。够给全院孩子做两季棉衣。”
老人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那你改。”
易辰当即铺开新纸。三棱尺压住边角，铅笔快速勾勒剖面。他在飞轮内侧预留螺栓孔位，注明“均布六孔，M8粗牙”，又在张力轮组旁添加限位卡槽，防止皮带脱轨。最后画出滚珠轴承安装座，标注“精镗加工，表面粗糙度Ra1.6”。
“陈秀兰。”他抬头，“这张图你来画。”
她怔了一下，放下搪瓷缸。炭笔在手心里攥了片刻，才接过图纸底稿。落笔时手腕微抖，第一条中心线歪了两毫米。她擦掉重画，呼吸放慢，逐段校准投影关系。
小顺子凑过来，指着一处倒角：“这里写C1，和昨天黄师傅打的轴一样。”
她点点头，仔细标上“未注倒角C1”。材料栏写下HT150，技术要求列出三项：动平衡测试、皮带初张力调节范围、轴承润滑周期。
易辰接过审阅。目光扫过尺寸链闭环，确认无断点。他拿起钢印，在右下角空白处签下“复核：易辰”，然后递给赵大爷：“先做一台样机。”
赵大爷接过图纸，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木工作坊时，脚步比往常快了一拍。
试机定在次日上午。消息传开后，孙二婶第一个赶来，手里攥着旧式纺车的踏板绳。
“你们年轻人总想快。”她站在人群前头，“可这机器要是伤着手，谁负责？”
没人接话。妇女们围成半圈，有的低头搓着指节，有的反复检查指甲是否剪短。
易辰没解释。他启动改良纺车，脚踩踏板，双手引纱。飞轮转动平稳，皮带紧贴轮槽，无跳动无异响。锭子转速明显高于旧机型，但机身振动极小。
“开始计时。”他说。
陈秀兰掏出怀表，按下按钮。围观者屏息盯着纱锭。十分钟整，易辰停机取下纱管。
李婶上前清点层数，又对比旁边旧机型同期产出。“多了整整一圈半！”她惊呼，“还不乱线！”
孙二婶抢过纱管细看。纱线均匀密实，捻度一致，毫无松紧交替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飞轮外壳，温度仅微热。
“这……真是人踩的？”她喃喃。
“风推的。”身后有人接了一句。回头一看，是赵大爷，嘴角难得扬起。
当天下午，六户人家送来待修纺车。易辰拆解其中一台，更换飞轮组件，调试张力系统。完工后试运行四小时，连续纺纱无故障。
第三天清晨，陈秀兰带来最新统计：使用改良纺车的家庭，单日平均产量提升83%，最高达91%。劳动强度反而下降，多名妇女反映腰背酸痛症状减轻。
小顺子抱着登记簿跑进工坊：“易工！又有四户要改装！”
易辰正在整理档案。他将新版图纸封存入册，编号“纺-改-乙型”，并在日志上记下最终数据：动能利用率77.6%，较初版提升15.4个百分点。
合上本子时，他的视线落在水泵部件清单上。主阀铸件的设计图仍摊开着，材料标注为HT200。他拿起游标卡尺，比对阀体壁厚与承压面积的比值，眉头缓缓皱起。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绘图台一角。德国锉刀静静躺着，刃口映着冷光。易辰抽出一张空白图纸，写下标题：“离心泵主阀强度校核”。笔尖顿了顿，在材料栏下方划了一道横线，接着写下一行字：
“现有铸铁无法满足安全系数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