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师傅的话音刚落，炉火映着他的脸，铁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边角料，正要往砧上放。易辰站在工坊中央，目光从那根刚验收的主轴移开，转向小顺子。
“你来说，密封环是做什么的？”
小顺子一愣，笔尖停在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刚画了一半的草图，又抬头看向易辰。工坊里一时安静下来，连风箱都慢了几拍。
“它……卡在泵壳和转轴之间。”小顺子声音不大，但清晰，“水压上来的时候，不能让缝里渗出去。还得留空隙，不然热了会卡死。”
易辰点头：“受力方向呢？”
“四周都压着，尤其是接口那儿。”小顺子伸手比划，“所以接头要错开，焊缝不能直对着压力区。”
易辰没再问，走到绘图台前，拿起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个简略剖面。“你说得对。但现在这张图——”他抽出小顺子刚才交上的图纸，“比例错了。视图之间距离太远，尺寸链断了。黄师傅按这个下料，找不到基准。”
他说完，当着众人的面，将图纸撕成两半，扔进脚边的纸篓。
小顺子脸色涨红，手指攥紧了炭条。
“去拿块木板。”易辰说，“用炭条打草模。先看形，再定尺。”
小顺子咬了下嘴唇，转身跑向库房角落。不多时，抱着一块刨平的槐木片回来，放在案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勾勒轮廓。
第一遍，他把剖面画得太窄，法兰盘像是被挤扁的饼。易辰摇摇头。第二遍，他又把倒角画得过大，连接部显得单薄。赵大爷拄着拐走过来，看了两眼，低声说：“这里厚了，应力吃不住。”
第三遍，小顺子屏住呼吸，先用尺子量出中心线，再分段标出关键节点。他不再急于标注尺寸，而是反复调整各部分的空间关系，直到整体结构稳了下来。最后，他在主视图下方补上俯视与侧视，三者对齐，投影准确。
易辰接过木板，端详片刻，轻轻点头。他取出一张新纸，铺在台面上，示意小顺子照着誊清。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一次，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完整：材料为铸铁HT200，公差±0.15，表面粗糙度Ra3.2，倒角C1.5，并注明“装配前需做水压试验”。
易辰拿起游标卡尺，对照图中关键尺寸逐一核对。末了，他在右下角空白处签下“审核：易辰”，然后递向黄师傅。
“按这个打。”
黄师傅接过图纸，眉头微皱。他盯着那几处倒角标注，手指摩挲着纸边，半晌没动。
“这孩子画的？”他问。
“是他画的。”易辰说，“你也知道规则——谁签字，谁负责。”
黄师傅哼了一声，将图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我试试。要是不成，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转身走向铁炉，钳出一块预热好的铁坯，放在砧上。锤起锤落，节奏沉稳。锻至接口处时，他刻意收力，改用小锤修型。冷却后，他用自制卡尺量了厚度，又拿游标尺测了倒角角度。
“还行。”他嘟囔一句，递给易辰。
易辰将部件装入模拟工装，旋转测试。密封面贴合紧密，无晃动，无干涉。他松开锁紧螺栓，取出环体，检查接触痕迹均匀。
“合格。”他说。
黄师傅盯着那个小小的铁环，忽然伸手，从墙上取下钉子，把小顺子的原图钉在显眼位置。他对身后两个徒弟说：“今后这孩子的图，和易工的一样作数。”
工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孙二婶提着搪瓷缸路过，探头一看，惊讶道：“哟，小顺子还画上图了？”
旁边李婶跟着笑：“毛都没长齐，能懂啥机械？”
话音未落，赵大爷拄拐走出，一把取下墙上的图纸，举到阳光下。“你们看看，这是水-29-丙号件，编号归档，用途明确。”他指着标注，“这里写‘耐压五公斤’，这里标‘热胀预留间隙’，这里画的是偏心密封槽——哪个老匠人敢说这图不对？”
没人应声。
赵大爷又说：“昨儿我还问他，为啥法兰螺孔要错位十二度。他答得出——为了避开共振频率。你们家孩子会算这个？”
李婶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这时，易中海放下手中的轴承座，起身走到小顺子身后。少年正低头描线，一阵风吹来，图纸一角翘起。易中海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压住纸角，不动声色地扶稳了整张图。
人群静了几息。
孙二婶突然隔着院墙喊：“小顺子！改明儿给我家炉灶也画个通风图！省柴又不倒烟！”
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却传得很远。
小顺子没抬头，手里的炭笔稳稳地划过纸面。他正在修改一处粗糙度标注，原本写的是Ra3.2，他擦掉，重新写下Ra2.5。他知道，黄师傅说过，密封面越光滑，漏水风险越低。
易辰站在图纸架前，翻看下一批零件清单。他余光扫过工坊：黄师傅正指导徒弟校准模具，赵大爷在检查木模拼接缝，小顺子伏案修正标注，炭笔影微微颤动。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把德国锉刀上，刃口泛着冷蓝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