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的左手还搭在图纸边缘，油灯火光映着“密封结构适配ZG270，校核完成”那行字。他没合眼，一夜未眠，笔尖早已干涸，草稿纸上密布计算式与涂改痕迹。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工坊内蒸汽微腾，金属余温未散。
他抽出新纸，将修订后的主阀连接法兰图平铺台面，三棱尺压住一角。小顺子抱着绘图板进来时，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这张图你来重画。”易辰用铅笔点着剖视区域，“法兰要套进阀体，松了漏水，紧了拆不了。现在用的是钢料，热胀大，就得卡得紧一点。”
小顺子低头看图，手指抠着绘图板边角的旧刻痕。他记得昨夜黄师傅说“这料打得顺手”，也记得自己写错预紧力数值被当众撕毁图纸的窘迫。他咬了下嘴唇，没动笔。
易辰不催，取来两块垫片，一厚一薄，叠放在桌上。“你看，差这么一点，轴就装不进去。”他用三棱尺轻轻推过窄缝，“H7/g6就是这个空隙，不多不少。”
少年抬头，眼神微亮。
“先划基准线。”易辰把铅笔递过去。
小顺子接过，手有些抖。第一道中心线偏斜，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擦掉重来。第二次投影对齐，却忘了标倒角。第三次，他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勾出轮廓，标注尺寸、公差、粗糙度符号，最后在右下角写下“配作H7/g6”。
易辰接过审阅，指尖抚过每一个数字和符号。线条平直，标注完整，无遗漏项。
他点头：“可以了。”
小顺子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久违的、属于孩子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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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傅掀帘而入，炉火映在他脸上，一道暗红光影随呼吸跳动。他直奔砂型箱，检查定位销孔位置。手指刚探入模腔，眉头骤然锁紧。
“不对。”他低声说，“孔位偏了。”
易辰立即上前，取出游标卡尺测量，读数显示偏差0.3毫米。他抬眼看向木模，表面泛着潮气，边缘微鼓。
“受潮膨胀。”他说，“合箱前必须修正。”
小顺子赶紧拿来炭笔。易辰蹲下身，在模具内壁标出需修整区域，动作干脆利落。随后取出德国锉刀，刃口贴着定位槽侧壁推进，削去极薄一层木屑，再测，误差归零。
“重新合箱。”易辰说。
黄师傅亲自监炉，铁水在坩埚中翻滚，温度计指针稳停在1480℃。他缓缓倾斜坩埚，赤红液流顺着浇道注入砂型，没有溅射，没有中断。冷却过程中，他始终守在箱旁，手搭在铸型表面感知散热节奏。
两个时辰后，开箱。
砂壳碎裂声清脆响起，一块银灰色法兰毛坯显露出来，表面光滑，无裂纹，无缩松，四颗螺栓孔分布均匀，边缘清晰如切。
黄师傅蹲下，用手掌轻抚零件外缘，粗糙的掌心掠过金属表面，感受每一寸质感。他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掏出粗布，一点点擦去浮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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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爷拄拐进来时，正赶上黄师傅取出毛坯。老人站在工作台前，独眼盯着那块刚出炉的法兰，伸手就要去摸。
“先别碰。”易辰拦住，“高温还没散尽。”
赵大爷缩回手，皱眉：“我这双眼睛用了六十年，闭着眼都能看出砂型好坏。”
“我知道。”易辰平静地说，“但现在我们要知道具体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