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斑在图纸边缘微微晃动,易辰的笔尖停在泵体流道转折处。他没抬头,只将手中的记录本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吴会计昨夜送来的第三批数据——十七个院落,三十九次抽水作业,每一条都标注了启停时间、出水量、操作人力与异常反馈。
“井口回流三次,水压断续。”
“摇杆卡顿,需两人合力启动。”
“轴封渗水,持续滴漏。”
他抽出一张新纸,铺平,用红笔画出水泵轮廓,在叶轮区打上第一个叉,接着是进水弯管、密封腔室。三个点位连成三角,圈住核心问题。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铁柱推门进来,肩头沾着雨湿的布屑。“西院李家说今天早上试泵,摇了半刻钟才出水,后来又断了两次。”他说,“我看了,泥浆堵了进水管口,但叶轮转得不匀。”
易辰点头,把这条记入热力图右侧。“不是杂质问题,是涡流形成太快,进水不稳。”他指着图纸,“叶轮曲面弧度不够,离心力分散,带不动大流量。”
赵大爷拄拐进来时,手里捏着一片木模残片。“小顺子拿去比对过,和你前回给的样板差了两毫米。”他把碎片放在桌上,“老黄昨天烧了三炉,泥芯一冷却就裂,流道走样。”
黄师傅随后跟进,脸上带着炉火熏出的焦色。“铁水一灌,模子胀开,扇叶歪斜。”他声音低沉,“你要的八等分曲面,木工靠刨子刮不出来,铁匠靠眼力打不准。”
易辰拿起游标卡尺,从随身工具包中取出一张薄纸。纸上没有文字,只有层层叠叠的弧线与角度标记,是他昨夜在系统中调出的三维分解图,手绘转译而成。他将纸摊开,指给赵大爷看扇区切分方式:“每一瓣独立校准,拼合后整体打磨。”
赵大爷俯身,用仅存的左眼贴近图纸,手指顺着弧线滑动。片刻后,他点头:“这弧度……像纺车飞轮加了配重后的平衡点。我能做八块独立木瓣,但得有人帮我量每一段的弦高。”
“我来!”小顺子从门外探头,抱着卡尺冲进来,“我会读数!”
易辰递给他一支铅笔和记录表。“从现在起,每块木模弧度测三点,记下偏差。赵大爷修,你记,修完再测。”
陈秀兰提着饭盒进来,放下饭菜没说话,转身取出笔记本开始抄录故障条目。她把“轴封漏水”单独列成一栏,标出发生频率最高的五个点位。
“密封不能只靠填料堆厚。”易辰转向黄师傅,“我改用阶梯压盖结构,每层石墨环厚度统一为六毫米,压紧力逐级递增。你按这个尺寸重做压盖法兰。”
黄师傅皱眉:“多层压紧,间隙怎么控?差一丝都会漏。”
“用标准垫片组。”易辰从工具箱取出几片铜片,厚度分别为0.5、1.0、1.5毫米,“装配时根据轴径实测值选配,确保预紧均匀。”
黄师傅接过铜片,反复摩挲边缘,终于点头:“行,我回去拆模重做浇口位置,分块铸,冷得慢些。”
刘铁柱站在门口,听完整个讨论。“今晚我安排两人守工坊,防止有人动模具。”他说,“王德发这两天在铁匠铺外转悠。”
易辰没应声,只把新图纸收进铁皮盒,锁好。
三天后,新叶轮毛坯出炉。
赵大爷亲手刮制的八块木模拼合成环,严丝合缝。黄师傅采用分段浇筑法,冷却后破模,铸件表面光滑,扇叶弧线清晰。小顺子用卡尺逐段测量,记录偏差最大不超过0.2毫米。
陈秀兰对照图纸,列出全部零件编号与装配顺序,贴在工坊墙上。她把密封组件拆解成七部分,每部分注明材质、厚度、安装方向。
易辰亲自监督装配。泵体固定在支架上,刘铁柱带人用绳索拉紧底座螺栓。当新叶轮装入蜗壳,对接法兰时,黄师傅屏住呼吸,一根一根校对螺孔位置。
“对上了。”他低声说。
易辰拧紧最后一颗螺母,检查轴向间隙,然后装入多层石墨填料,逐级加压。完成后,他接通临时电源,启动电机。
试水当天,天降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