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刺入骨髓的冰冷。
还有……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每一寸血肉都被撕裂,五脏六腑移了位,又被强行塞回,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令人窒息的剧痛。
这便是林风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一切。
他仿佛沉在万丈寒潭之底,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沉重的水压挤迫着他,要将他的意识再次揉碎、吞噬。父亲最后那声泣血的“走”,母亲戛然而止的哭喊,黑衣人冰冷的目光,刀锋砍入血肉的闷响,以及自己胸口那碎裂般的剧痛……无数破碎而血腥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走马灯,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疯狂闪烁、冲撞。
“呃……”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不似人声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如同不是自己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唯有那无处不在的剧痛,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昨夜那场惨绝人寰的噩梦,并非虚幻。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庆幸,反而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爹……娘……他们……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刚刚苏醒的意识。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蜿蜒而下。他想放声痛哭,想嘶吼,想质问苍天,可胸腔如同被巨石压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每一次抽动都引来更剧烈的疼痛。
在剧痛与绝望中苏醒,意识到惨剧已成现实,而自己成为废墟中唯一的幸存者,背负起无法承受的重压。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凝聚起涣散的精神和仅存的气力,试图感知周遭。身下是冰冷潮湿的土地,夹杂着碎石子,硌着他的伤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东西被烧焦后的糊味,还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
天,好像快亮了。
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穿透他沉重无比的眼皮,映出一片模糊的暗红色——那是干涸的血痂糊住了眼睛。他竭力转动眼球,透过那层令人绝望的暗红和狭窄的眼缝,艰难地观察。
他依旧倒在自家院墙的根下,位置似乎未曾移动过。视线所及,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散落的门板碎片,倾倒的杂物筐,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晾晒药材……还有,不远处,那一滩滩已经发黑凝固的、触目惊心的巨大血泊!
以及,血泊中,那些模糊的、维持着扭曲姿势的……人影。
林风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停止跳动。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要出血,才强忍着没有再次昏厥过去。他不敢再看,却又无法移开目光。那是他的家,他的亲人啊!
院子里寂静得可怕。除了风吹过废墟发出的细微呜咽,再无任何声息。那些黑衣人,似乎已经离开了。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吗?他们……找到了吗?
父亲最后被翻找尸身的画面再次浮现,如同毒刺般扎进他的脑海。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那卷薄薄的、被父亲珍而重之藏在房梁隐秘处的老旧剑谱?还是别的什么?林家只是云水镇一个普通的杂货铺之家,为何会招来这等手段酷烈、武功高强的灭门之祸?
无数的疑问和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本就脆弱的精神撕裂。
不能死。
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像一只蝼蚁般无声无息地烂在这片浸透了至亲鲜血的泥地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微弱星火,虽然摇曳不定,却顽强地抵抗着无边的黑暗和绝望。父母用性命为他换来的这一线生机,他不能就此放弃。他要活下去。他要弄清楚这一切是为什么。他要……报仇!
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刻骨的仇恨,竟暂时压过了那潮水般涌来的剧痛和虚弱。他开始尝试运转家传的那套无名心法。往日里,只要意念所至,那股微弱却精纯的内息便会如温顺的小溪,自行流转,滋养身体。可此刻,他意念才动,胸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处被黑衣人掌力击中的地方,如同一个破漏的风箱,非但凝聚不起丝毫内力,反而引得周身气血逆行,眼前阵阵发黑。
那一掌,阴毒无比,几乎彻底毁了他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