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地深处,本是云深不知处的幽静所在。这日却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搅了清梦——钟馗亲率捉鬼大军,旌旗蔽日,甲胄铿锵,正浩浩荡荡从风流鬼隐居的竹舍外经过。
那含冤鬼哭丧着脸扛着招魂幡,负屈鬼挺着肚子擂着助威鼓,众鬼卒更是吵吵嚷嚷,直如市井赶集一般。竹舍内,风流鬼正临窗研磨,预备作一首《山居秋暝》的和诗。
他本是前朝落魄秀才,姓柳名三郎,生前才高八斗却屡试不第,死后魂归此处,最厌俗尘喧嚣。此刻忽闻马蹄声碎,人喊鬼嚎,不禁眉头一蹙,手中狼毫在砚台上顿出个墨疙瘩。
哪个混账在此喧哗?柳三郎撩开窗纱一角望去,只见为首那员大将:面如锅底,发似朱砂,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胯下一头斑斓猛虎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手中两把宣化巨斧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端的是凶神恶煞。
哼,这般凶神恶煞,却来搅我清静。柳三郎本就孤高自诩,此刻见这等模样,文人的酸腐脾气顿时发作。
他提起狼毫,略一沉吟,便在宣纸上龙飞凤舞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山中清净地,忽闻兵马喧。抬头见大神,豹头环眼怪——写到怪字,自己先捋须笑了,捉鬼虽威风,奈何面相骇。若以此尊容,恐先吓破胆!这打油诗本是即兴戏谑,谁知刚写完,就被个探头探脑的小鬼卒窥见了。
那鬼卒原是个落第童生,死后成了钟馗帐前文书,此刻正抱着卷宗路过,冷不防瞥见纸上字迹,凑上前念了两遍,顿时拍着大腿笑道:好诗!好诗!这酸秀才骂咱们钟大人呢!
一溜烟便跑到中军帐报信去了。钟馗正坐在虎皮交椅上喝茶,闻言勃然大怒,将茶碗哐当一声掼在桌上,茶水溅了含冤鬼一脸。岂有此理!俺老钟生来相貌堂堂,哪里丑陋了?
因系统将钟馗与他全融合了,他即是钟馗而钟馗即他,忽悠想起他本是唐德宗年间进士,因貌丑落第愤而撞柱,此事原是他毕生恨事。
此刻听闻有人竟敢当面揭短,只气得豹眼圆睁,钢髯倒竖:全军听令!调转马头,把那酸鬼的竹舍给俺拆了!俺倒要看看,是他的笔杆子硬,还是俺的宣花斧利!
风流鬼在竹舍内听得外面人喊马嘶,心知不妙。他虽有几分文人气节,却也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抵挡得住钟馗的虎狼之师?
当下急得团团转,将一架子书翻得乱七八糟。
忽瞥见墙上挂着的《归去来兮图》,顿时计上心来,忙不迭取下画卷卷了卷,又把案头的几方端砚揣进袖中。
主人莫慌!书童伶俐鬼从外面打酒回来,见此情景忙放下酒坛,小的有计!这伶俐鬼原是柳三郎生前救下的流浪儿,死后依旧跟着主人,此刻凑到耳边如此这般一说,柳三郎却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士可杀不可辱!俺便是死了,也不能受这武夫的羞辱!
说罢,从墙上摘下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还是他生前赶考时防身用的——闭眼一横心,便往脖颈上抹去。
伶俐鬼哎呀一声扑上前,却已迟了一步。只见柳三郎身子一软,魂魄化作一缕青烟,
又悠悠然飘向回地府去了。主人!您这又是何苦来哉!伶俐鬼抱着渐渐冰冷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
哭了半晌,忽然止住悲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将主人尸身安放妥当,找出那首打油诗揣进怀里,然后将那坛刚打的陈年女儿红开封,又从厨房寻出些卤牛肉、花生米,整了个托盘,大摇大摆地往钟馗大营走去。
小人参见钟大人!伶俐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俺家主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虎威,现已悔恨自尽。小人特备薄酒,替主人赔罪!
说着呈上那首诗,这是主人临终前写下的悔过诗,还请大人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