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檀香依旧。
气氛却与葛幽上次来时截然不同。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沉重的花梨木长案旁,内阁首辅和尔同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地拨弄着茶盏。
他的下首,依次坐着兵、户、礼、吏、刑、工六部尚书。
这些人,几乎代表了庞野王朝文官系统的顶尖权力核心。
此刻,值房内鸦雀无声。
只有和尔同偶尔用杯盖轻刮盏沿的细微声响。
以及几位尚书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空气中弥漫着同仇敌忾的紧张感。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正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葛幽。
“诸位,”和尔同终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镇北侯葛幽奉旨出使女儿国,已有些时日了。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议一议,此事后续当如何措置,以及对其可能带来的影响,我等也需有所预备。”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率先发难:“措置?预备?和大人,下官以为,当初就不该让葛幽领此差事。他一个武夫,懂什么邦交礼仪。去了女儿国那等地方,万一言行失当,惹出祸端,损的是我庞野的国体。”
他越说越气,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更何况,此子行事嚣张,跋扈至极。自执掌部分兵部事务以来,推行所谓新政,搅得兵部上下鸡犬不宁。多少老成持重的官员被他以各种理由排挤打压。如今他人虽不在,兵部却依旧人心惶惶,此等任性妄为之辈,岂能委以如此重任!”
“王尚书所言极是。”吏部尚书何冬兮立刻接口,他主管官员考核升迁,对葛幽这种不按规矩出牌,直接由皇帝和军方插手人事的行为早已不满,“葛幽升迁过快,全无资历可言,于朝廷法度不合,如今更恃宠而骄,若此番出使再立下些许功劳,归来之后,岂非更要目中无人,凌驾于六部之上?长此以往,朝廷法统何在?我等老臣颜面何存?”
户部尚书也皱紧了眉头,忧心忡忡:“女儿国路远迢迢,使团队伍规模不小,这一路上的开销,还有预备作为国礼的赠品……户部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若其徒劳无功,甚至惹下麻烦,这亏空的账目,又该如何填补?”
工部尚书叹了口气:“听闻女儿国多奇巧机关,若葛幽为了讨好陛下,又或是为了他那些不知所谓的兴趣,擅自许诺些什么,或是带回来些不实用的奇技淫巧,岂不是又要劳民伤财?”
礼部尚书则更关注体统:“女儿国风俗迥异,女子为尊。葛幽年轻气盛,万一与当地权贵发生冲突,或是……咳咳,闹出些有伤风化的桃色纠纷,我礼部后续收拾起来,也是棘手万分啊!”
就连刑部尚书也面露难色,似乎已经预见到葛幽可能会捅出什么需要他擦屁股的篓子。
一时间,值房内怨声载道,几乎成了对葛幽的批斗大会。
葛幽其人,已然成了六部官员在政权上的头号公敌。
他的锐意进取被视作莽撞跋扈。
他的皇帝宠信被视作幸进邀功。
他尚未可知的出使结果,也已被预设了失败的基调。
和尔同静静听着,直到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道:“诸位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葛幽年轻,行事确有操切孟浪之处。”
他先定下基调,安抚了众人的情绪,随即话锋一转:“然,陛下圣心独断,既有此意,我等为人臣子,自当尽力襄助,查漏补缺,方为正理。此时非是追究既往之时,而是要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