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留睁开眼时,嘴里泛着铁锈味,下巴沾着干结的泥浆。他想抬手抹一把脸,却发现右手指节僵硬如冻住,仍死死扣着一只壶柄。醉仙壶贴在胸前,温度已从滚烫转为微灼,像块埋进灰烬里没熄透的炭。
头顶是低矮的茅草顶,漏着几缕天光,照在对面土墙上。墙角堆着半筐枯草,旁边搁着个缺口陶盆,里面泡着染血的布条。
他喉咙动了一下,还没出声,眼角余光就瞥见左边有人影晃过。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蹲在陶盆前拧干布条,动作轻缓,指节泛红,像是刚从冷水里抽出手。听见动静后,她立刻停下,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江不留脸上。
四目相对不过两息,她便双手抬起,掌心朝外,慢慢退了半步。
江不留没动,胸口闷得像被砂石堵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深处一阵钝痛。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向怀中——醉仙壶还在。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这人是谁?为何救他?
女子见他神色变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用布包着,递了过来。那饼子焦黑干硬,边缘裂着缝,显然是放了好几天的剩食。
江不留没接。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女子也不急,把干粮轻轻放在地上,又退开几步,盘膝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静静看着他。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草。江不留盯着那块干粮,终于伸手抓过来,一口咬下。饼子硌牙,几乎咬不动,但他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三日后。
阳光斜照进巷子,影子拉长到墙根。江不留已经能靠着土墙坐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女子坐在他对面,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勾勒出一间歪斜的房子轮廓。她指了指房子,又指向江不留,接着举起右手,做出高举某物的动作,嘴唇开合,仿佛在喊什么。
江不留皱眉:“你是说……酒馆?”
她点头,继续比划:双手摊开,做出众人哄笑的样子,然后突然收手,捂住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江不留心头一跳。
她又在地上写了个“三”,画了三条横线,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躺着的位置,意思是——她在这里守了三天。
最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滑过眼角,做出一滴泪落下的动作。然后双手合十,抵在胸口,低头。
江不留怔住了。
他记得那天在酒馆说的话,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他以为所有人都在笑他,可没想到,竟有人听进了心里,甚至为之落泪。
“你……是因为我那句话,才留下来的?”他声音沙哑。
女子点头,目光坚定。
江不留喉头滚动了一下,想笑,却觉得鼻子发酸。他活了三十二年,前世背锅、挨骂、改稿到猝死,没人记得他;今世成了废柴,被人踢出门槛都不配,也没人多看他一眼。可眼前这个不知名的哑女,却因为他一句疯话,在这脏乱泥巷里守了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你说我那碗能成灵器……你还真信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女子没反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怜悯,也没有夸张的情绪,只有确信。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踩着碎石走得很稳。火把的光映在泥墙上,晃出几道扭曲的人影。
“搜仔细点。”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赵执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江不留瞳孔一缩,立刻去摸怀中的醉仙壶。
女子反应更快,猛地起身,将他往角落阴影里一推,自己挡在前方。下一瞬,寒光自她袖中闪出,一把短匕已握在手中。
来人正是外门执事,身后跟着两名弟子,手持长棍,火把高举。执事穿着青云门外门管事的制式长袍,腰佩铜牌,脸上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
他踏进一步,目光扫过破败巷道,最终落在角落阴影处。
“江不留,”他冷冷开口,“你欠债潜逃,宗门令谕七日内归返,否则除名。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