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留的左脸仍在火辣辣地疼,仿佛有东西在皮肤下燃烧。他没有说话,阿九也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一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了匕首。贴在胸口的醉仙壶微微发烫,壶底那行血字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痕迹——“心弦向北”。
他们不再走大路,转而沿着悬崖边缘缓缓下行。深谷中吹上来的风带着铁锈与旧香灰的气息,冰冷刺骨。忽然,阿九停下脚步,指向下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门。门上刻着七道竖线,中间那一道裂开,宛如一根断裂的琴弦。
江不留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方才说真话带来的痛楚仍在喉间翻涌,但他知道,再也不能逃避了。
石门后是一间狭小密室,空无一物,唯有中央悬着一张古琴。琴身漆黑如夜,七根琴弦泛着暗红微光,似曾浸染过鲜血。琴下压着一块残破石碑,字迹模糊,唯六字清晰可辨:至亲之血,方可启音。
阿九未发一言,抽出匕首,手腕一转,便要割向自己的掌心。
江不留瞳孔骤缩。
他猛然扑上前,一把打偏她的手,匕首“当啷”落地。下一瞬,他拾起刀,反手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琴弦之上。
“我的血也能通血脉!”他嘶吼出声,嗓音沙哑得几不似人。
琴弦轻轻一震。
不是风动,也不是回响,而是整张琴在回应他的血。幽蓝光芒自滴血处蔓延而上,顺着琴身攀爬,七根弦同时轻颤,发出一声极细、极远的鸣响——仿佛有人在极遥远的地方,拨动了心上的那根弦。
江不留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他看见一座酒坊,檀木柱立,青砖铺地。一位白须老者背对他而立,手中提着酒壶,金色的酒液洒了一地。年少的自己笑着跑过去,一脚踢翻了酒瓮。老者猛地回头,脸上并无怒意,只有深深的悲凉。
“徒儿……莫悔。”
那句话如针般刺入脑海。酒瓮碎裂的瞬间,黑雾涌出,缠住老者的身躯,一点点将他拖入地底。江不留想冲上去救他,却动弹不得;他张嘴欲喊,出口的却是:“不是我干的!是风太大!”
幻象中,老者化作怨灵飘至面前,眼窝深陷,唇齿开合:“若你当年不说谎逃责,我怎会死?”
现实中的江不留浑身颤抖,金属铸就的脸庞渗出冷汗。他本能地想要辩解:“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
可话未说完,“谎言之冠”的反噬已然降临——真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是我贪杯,是我懦弱,是我……不敢承担责任。”
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心口。
他蜷缩在地,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节泛白。怀中的醉仙壶剧烈震动,仿佛也在为那段尘封的罪孽共鸣。
阿九静静站在原地,没有扶他,也没有写字。
她凝视着那张琴,眼神冷如寒冰。忽然,她拔出匕首,一步上前,剑尖狠狠刺向琴面!
“铮——!”
七根琴弦齐断,声音清脆如帛裂开。蓝光瞬间消散,幻象崩塌。江不留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软在地。
阿九蹲下,在他眼前缓缓写下三个字:现在呢?
她不停,指尖移向自己胸口,用力按了下去。
那里有一道旧疤——深褐色,蜿蜒曲折,形如长蛇。那是她替他挡下影阙刺客那一剑时留下的伤痕。
她在掌心继续写道:“疼的是我,流血的是我,但我没走。”
江不留怔住了。
他望着那道疤痕,又抬头看她。她的面容依旧冰冷,可眼中既无责备,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倔强的坚定。
他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重新咬合。
“你说得对……”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手掌仍在淌血,“过去的我,关现在的我们什么事?”
他伸手捡起一片断琴残片。琴已破碎,只剩半截焦木与几根断弦。他轻轻拂去灰尘,将残片收入醉仙壶的夹层。
壶身轻轻一震,仿佛叹了口气。
江不留倚着石壁坐下,歇息片刻,抬手抚了抚左脸。金属纹路不再灼热,反而透出一丝温意,仿佛裂痕已被悄然抚平。
阿九收刀入袖,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她站了很久——永远落后一步,随时准备挡刀、断后、赴死。但这一次,她的姿态变了。不再是守护者的影子,而是并肩同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