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
一辆刷着军绿色油漆的解放牌大卡车,带着引擎特有的轰鸣,碾碎了四合院清晨的宁静。
车,是轧钢厂派来为林铁军送行的。
车停在院门口,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无声地催促着离别。
院子里的人几乎都涌了出来,看热闹的有,真心送行的也有,各色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将原本就狭窄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人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还有搬运行李时沉闷的碰撞声,混杂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林卫国和两个哥哥正光着膀子,一身的汗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光。
“大哥,这个沉,我来!”
“老三你让开,我一个人就行!”
一个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沉重木箱和行李,被他们兄弟三人合力抬起,稳稳地安放在卡车的车斗里。
母亲吴秀云和妹妹林小兰站在一旁,眼睛早就红得像兔子。
吴秀云紧紧攥着丈夫林铁军的胳膊,嘴唇翕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已经说了无数遍的叮嘱。
“到了那边,天冷得快,厚衣服一定要早点穿上。”
“别不舍得吃,身体是本钱。”
“记得按时写信回来……”
妹妹林小兰则低着头,悄悄用袖子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不敢让即将远行的父亲看到。
整个场面,充满了离别时特有的,那种被强行压抑的悲伤和手忙脚乱的嘈杂。
正是这人多手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卡车和离别吸引的时刻。
变故陡生!
“啊——!”
一声尖利到撕裂空气的惊呼,猛地从里屋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慌和不敢置信,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院子里混乱而伤感的气氛。
所有人都被这声凄厉的尖叫骇得一愣,院子里的嘈杂声为之一滞。
林卫国正将最后一个大箱子推上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的脊背瞬间绷紧。
是母亲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只见母亲吴秀云踉踉跄跄地从屋里跑出来,那张原本还带着泪痕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得吓人。
“我的匣子!”
“我的匣子不见了!”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调。
林卫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步跨下卡车,拨开人群冲进了屋子。
屋里一片狼藉,是临行前收拾东西留下的痕迹。
林卫国的目光直直射向母亲的床头。
那里空空如也。
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由爷爷亲手打磨、承载着一家人所有念想的黄花梨木传家宝匣子,消失了!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个匣子里装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父亲母亲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是家里未来几个月活命的粮票、布票、油票,更是父亲为了这次支援三线建设,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关于进口机床最核心的技术笔记!
可以说,那个匣子,就是这个家此刻的命根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吴秀云跟在后面冲进来,看到空荡荡的床头柜,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嘴里绝望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