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忧思与初涨
煤炉上的铝锅翻滚着白粥，咕嘟咕嘟的声音里透着米香，硫磺味也混在里面，飘得到处都是。黄玉茹就着晨光在缝补衬衫领口，针线在她的指尖穿梭，门突然开了，她抬头一看，儿子的衣兜空空如也，早上出门时还鼓鼓囊囊的钱包不见了。
“阿逸，你……你兜里的钱呢？”她声音颤抖，缝衣针掉在了膝头，棉线在布面上缠了几圈，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样乱。前几天儿子要投资那个“XX实业”的股票，她虽然担心，最后还是没拦着。现在儿子空手而归，她心中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心情直线下沉。
李逸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他坐到母亲身边，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单据，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展开。那是张黄色的单据，上面印着“远东所交易报单存根”，“XX实业”几个字特别显眼，下面写着股数和单价，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阿妈，我把钱都买了‘XX实业’。”李逸轻声说，手轻轻蹭过母亲的手背，想让她安心，“这是报单，不会有错，周一再去换交割单就行了。”
黄玉茹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虽然她不认识多少字，但这串数字和名字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着儿子，眼中含着泪水，声音哽咽：“这……这是把你爸留下的钱都投进去了？万一跌了，我们母子怎么办？”昨天隔壁王伯说的张叔炒股亏钱的事在她脑中回响，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不会跌的，阿妈。”李逸擦去母亲的泪水，拿出父亲的日记本，翻到有剪报的那一页，父亲的红笔批注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你看，这是爸写的。他以前在船运行工作，懂这些，他不会骗我们。”
提到去世的丈夫，黄玉茹的哭声小了些。她看着熟悉的字迹，仿佛又看到丈夫工作的样子。再看儿子那双坚定的眼睛，她心中的慌乱慢慢平息了。她接过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口袋里，好像这样就能护住丈夫留下的希望和儿子的未来。
“阿妈信你，也信你爸。只是你别太拼命，记得按时吃饭。”她说。
“我知道了。”李逸点头，看着母亲重新开始缝补，针尖在布料间穿梭，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这份信任成了他面对压力的支撑。
周一去交易所换回交割单后，接下来的日子，却是一场煎熬。李逸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报摊，翻到财经版，盯着“XX实业”的股价，就像被钉住了似的，纹丝不动。成交量也很少，偶尔波动一下，但又很快跌落。
“年轻人，别再盯着那只股啦！”报摊老板边递报纸边忍不住劝道，“昨天有人挂一毛六卖，一整天都没人搭理啊！你这么耗下去，生怕连本都捞不回来呢！”旁边买豆浆的阿婆也连连点头：“是啊，年轻人，现在那些英资股都在涨，你偏要买那只没人看的仙股，听阿婆的，赶紧止损吧！”
李逸只是淡淡微笑，接过报纸走了。回到狭窄的唐楼，他会拿出练习簿，在那条几乎笔直的股价走势线旁边，工工整整地添上一个日期和“0.17”，旁边再重重写个“等”字。每一笔每一划，都透出他那份近乎固执的坚定。
和阿明也通过几个电话，话筒里总是交易所的嘈杂声，他的语气越来越担忧：“阿逸，现在交易所都在传，‘XX实业’要倒闭了！昨天又有大户抛了两万股，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们是不是该先卖一部分？少亏一点算数啊！”
“再等等。”李逸握着老式电话，声音透过杂音依旧坚定，“阿明，你帮我盯紧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挂电话后，他常站在唯一的木窗边，看着下面热闹的街市。卖鱼蛋的小推车“叮铃叮铃”经过，学生们追逐打闹，空气中都是市井生活的味道。但他内心却异常平静——以前在投行经历的并购案，常常要耐心等待数月甚至半年，才能抓住机会。相比之下，现在的等待不算什么。他就像一个有经验的猎人，知道在猎物出现前，最重要的是耐心。
转机，来得比想象中快，而且出人意料。
那天早上，李逸刚走到报摊，就听见老板几乎是喊出来的、难以置信的语气：“天大的新闻！‘XX实业’动了！涨到一毛八了！”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翻动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财经版那个小角落。
李逸的心突然一紧，就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抓住，然后心脏又狂跳起来。他赶紧迈步上前，抓起一份报纸，手指因为太激动都有点僵硬了，快速翻到财经版——“XX实业：0.18港元，涨幅5.88%，成交量8000股”。下面还用小字写着：“据说有英资背景的财团要给他们注资”。
希望的火花，终于溅进了久违的油锅里！
他马上转身，朝着街角的绿色公用电话亭快步走去，手心紧张得冒汗，握得紧紧的。投币，拨号，等待音感觉特别长。电话一通，阿明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传来，兴奋得不行，背景音也很嘈杂：“阿逸！快看报价板！‘XX实业’涨啦！现在已经一毛九了！刚才有个大户一下子买了五万股！现在大家都在抢着买呢！”
“知道了。”李逸回答，尽量保持镇定，但他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爸爸的预测是对的！资产注入的消息就像春天里响起的雷，终于要爆发了！
挂掉电话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慢慢走在越来越热闹的街道上。阳光有点刺眼，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闪闪发光。小贩叫卖鱼蛋的声音、电车“叮叮”的铃声、街坊们的聊天声……这些熟悉的市井声音还在，但听起来却像隔了一层薄膜。他心里有一团火在慢慢燃烧，越来越旺。他知道，这只是一毛八、一毛九的涨幅，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等着呢。
回到唐楼下面，他看到妈妈黄玉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紧紧抓着上周李逸给她的交割单存根。晨光中，她的眼神里有紧张、期待，还有点不确定：“阿逸，刚才王伯跟我说，‘XX实业’涨了？”
李逸走到妈妈面前，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用力点头，把报纸指给妈妈看：“是啊，妈，涨了。现在已经一毛九了。我们的股票开始赚钱了。”
黄玉茹接过报纸，虽然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财经术语和图表，但“0.19”这个数字和向上的箭头，她认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报纸和李逸脸上来回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积压了好多天的担忧、压抑，和现在的欣慰一起涌出来，变成了滚烫的泪水，默默地流过她那张略显苍老却透着坚韧的脸。她紧紧握着交割单，指节都发白了，但这次，她的手，没有颤抖。
丈夫未完成的心愿，儿子孤注一掷的勇气，在这清晨的阳光下，终于迎来了第一丝希望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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