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结识经纪明
阿明紧紧抓着李逸的开户申请表和那一叠厚厚的港币，就像一条灵活的鱼儿，在交易所大厅里热闹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朝着东侧的报单处冲去。李逸则靠在冰凉、斑驳的墙上，眼睛平静地跟着阿明的身影，手指在裤兜里不自觉地摸着那颗母亲给他的鸡蛋。鸡蛋圆润，还带着灶台的一丝温暖，在这个充满金钱和欲望的旋涡中，就像一个小小的、却坚如磐石的锚，让他的心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
报单处在大厅东侧，一道齐胸高的深色木栏杆把空间隔开了。栏杆后面，几个穿着笔挺西装、表情严肃的职员坐在高背椅上，面前堆满了交易单据，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发出沙沙声。阿明刚靠近栏杆，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职员就伸手拦住了他，语气有点不耐烦：“又是你阿明？这次又是什么单子啊？”
“是个新开户，买‘XX实业’，九千块。”阿明把表格和钞票从栏杆缝里递过去，声音不高，但在嘈杂声中却很清晰。
八字胡职员随便看了一眼开户表，当看到“XX实业”几个字时，嘴角立刻向下撇出一个弧度，露出讽刺的笑容，钢笔也停在了纸上：“阿明，你是不是傻？这只破股票天天跌，你帮客户买它，跟推客户下火坑有什么区别？不如劝他买‘九龙仓’吧，今天刚涨了两分，势头不错！”
旁边几个等着的经纪围了过来，哈哈大笑，纷纷附和：
“就是啊，阿明，你的小单子本来就没什么赚头，还选了个没人要的垃圾股，你想干吗？”
“看来你真是想赔个精光啊！”
阿明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开户表上李逸那略显稚嫩却坚定的签名，语气平静：“客户自己选的，我只负责报单。他知道风险，不用劝。”
“哼，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亏光本钱就知道错了！”八字胡职员翻了个白眼，接过钞票，熟练地点了一遍，又核对了基本信息，才慢吞吞地在报单上写下“XX实业，52631股”，然后甩了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撕下存根联，递给阿明，“正式的交割单下周一才有，这张存根先给客户，叫他别担心。”
阿明接过存根，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旧笔记本的夹层里，没有理会的周围的议论，转身往回走。经过一个大经纪行的玻璃隔间时，里面传来了一阵笑声：“看看阿明那样子，接到个几千块的单子就当宝贝，还买‘XX实业’，等着看他怎么亏惨吧！”
他的脚步没停，只是握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做独立经纪这些年，这种冷嘲热讽已经习惯了。他没有大公司的招牌和资源，没有稳定的大客户，只能靠“老实”和“诚信”这两个字。客户说买什么，只要他确认客户了解风险，他就照做，不会为了那点佣金差价去推销那些看似热门却风险大的股票。
李逸远远看到阿明回来，就从墙边站起来，迎了上去。阿明把存根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正式的交割单要下周一才能拿到，这张存根你先拿着，上面写了股数和价格，不会错的。”
李逸接过存根，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关键信息很清楚：“XX实业，单价0.17港元，股数52631，手续费72港元，实付8928港元”。他一眼就记住了，抬头看向阿明，敏锐地问：“谢谢你。刚才报单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些问题？”
阿明一愣，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细心，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没什么，就是他们觉得‘XX实业’不好，让我劝你换股。”
““嗯，我明白。”李逸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阿明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他之前随意一瞥，发现本子上除了客户的基本信息，还有“刘婶，不买高价股”、“张叔，喜欢纺织股，家庭负担重”这类贴心的小备注，看来阿明是用心记下了客户的喜好和特殊情况，好提供更贴心的服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的粗布衬衫、神色焦急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交易单据，一见阿明就像找到了救星：“阿明！出大事了！‘南x纺织’跌了啊！要不要赶紧止损啊？这可是我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啊！”
阿明立刻安抚他别慌，拉着他坐到折叠桌旁，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张叔，你不用太紧张。‘南x纺织’昨天收盘价是两毛一，今天跌到一毛九，跌幅还没到一成呢。我查了行业报，他们上个月的出口订单还在，只是暂时受配额影响，过两个月说不准就能回升。你现在止损，亏的钱可就难赚回来了。”
“真的吗？”张叔的脸色稍缓，但仍然心事重重，“我听旁边那个经纪说，这只股要跌到一毛五，吓得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千万别听他们胡说八道，”阿明把算盘珠子归位，语气坚定，“我天天关注行业新闻，纺织业的底子还在，不会跌那么狠。如果你真的担心，不如先卖出一半，留一半观察，这样更稳当。”
张叔皱着眉头沉思片刻，最后用力点头：“好！就听你的！还是你靠谱，不像其他经纪，只会让我加仓！”
送走张叔后，阿明回头发现李逸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他不禁有些尴尬地笑了：“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都是些老邻居，照顾我生意很久了，得多为他们想想。”
李逸并没有笑，反而认真地说：“你这样做很好。做经纪，可靠比什么都重要。”
阿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真诚的笑容：“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其实我也知道，‘XX实业’风险挺大的，但既然你信得过我，我就一定会帮你盯紧它。以后每天收盘，我都会给你报价，让你掌握情况。”
“不用麻烦了，”李逸挥了挥手，“我信你的判断，也信我自己的选择。等到股价到了我预期的位置，我会主动联系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阿明，“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白天可能没人接，晚上六点后打过来就行。”
阿明双手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的塑料套里，然后报出自己的传呼机号码：“我的传呼机24小时在线，如果有急事，随时Call我，我看到了就会回你。”
李逸记下号码，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原本只想找个能执行指令的独立经纪，没想到遇到了阿明这样既靠谱又细心的人——他虽然没有大经纪行的背景，却拥有这个行业最难得的品质：“同理心”和“责任感”。他知道客户的钱来之不易，不会为了佣金诱导客户冒险。这样的人，绝对是值得长期合作的伙伴。
“当——当——当——”交易所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下，报单处的职员喊到：上午报单截止！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人渐渐散去，之前围着报价板激动的散户们，有的骂骂咧咧失望地走了，有的还拉着经纪人在角落里热烈地讨论着下午的策略。
我得回去了，下午再来。李逸站起来，小心地对折那张充满希望的存根，塞进衬衫口袋，又抬头看了一眼报价板上“XX实业”的价格——还是一毛七，不动如山，就像角落里被遗忘的小石子，静静躺在仙股列表最下面，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天。
阿明也起身，帮忙把凳子折好放回原处，低声提醒：“路上小心哦。如果有人问起你买了什么股票，最好别说太多，这里人杂，容易传出去引起麻烦。”
走出交易所的旋转门，早晨的凉爽已经被烈日驱散。李逸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根，又摸了摸裤兜里的热鸡蛋，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他抬头看向街对面，一辆绿皮电车“叮叮当当”地沿着轨道驶来。李逸踏上站台，口袋里的存根隔着衬衫，传来一种真实而微妙的感觉，就像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在他野心勃勃的心田里，悄悄地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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