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这笔巨款从批下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启动项目的燃料,而是一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靶心。
只要项目稍有差池,这笔钱就会变成压垮他的巨石,而那个签名的人,则可以安然无恙地站在废墟上,宣布自己的胜利。
果不其然,夜幕降临,苏维民就敲开了他家的门。
这位老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压低了声音:“老周,刚开完紧急会。所党委定了,‘代谢链’课题组的人事安排,必须上会集体审议,你不能自己定。”
周建国正在擦拭一副旧的游标卡尺,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维民急了:“你就不担心?赵永强在会上提议,要从一分室和三分室调几个‘经验丰富’的同志给你,这不明摆着是掺沙子吗?”
“沙子是用来砌墙的,还是用来迷眼睛的,得看风往哪边吹。”周建国将卡尺放好,目光平静如水,“老苏,谢了。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的所务会,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毛玻璃,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永强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等着周建国提出他那份必然会被驳回的人事名单。
然而,周建国却把名单往旁边一放,开口说道:“在讨论具体人选之前,我提议,鉴于‘代谢链’项目涉及系统繁多,为提高效率,应首先成立一个‘跨系统协作专班’,负责前期的资料统筹与流程对接。关于专班的协调员,我推荐一个人——贾东旭同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贾东旭?
那个刚从大学分来不到一年,在资料室负责整理档案的年轻人?
赵永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第一个发难,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周主任,你没搞错吧?一个百万级的重点课题,让一个没职称、没资历的毛头小子来当协调员?咱们研究所的规矩,你是不是忘了?”
周建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贾东旭同志这半年来,整理了三百二十七份涉外交流档案,分门别类,无一错漏。他还自制了一份台账,详细记录了全所打印室耗材的更换周期,精确到每一条墨带。这种细致和责任心,比某些只会照着国外期刊抄数据、改参数的‘经验丰富’,要强得多。”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某些人的脸上。
赵永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分室主任陈达,突然推了推眼镜,开口了:“我支持周主任的提议。年轻人手脚麻利,脑子也活,干这些脏活累活正合适。”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陈达。
谁都知道,这位技术大拿向来只关心自己的图纸和实验,从不轻易在人事问题上站队。
他的附和,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赵永强营造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