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是催化反应动力学积分式推导,第二题涉及金属氢脆的临界流速判定,第三题则直指高压密封结构中的应力分布非线性突变——这些本该出现在研究所高级职称答辩现场的问题,此刻却像野火般在胡同口烧了起来。
棒梗蹲在人群最前方,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线。
他没说话,只是不断修改着自己的图示:一条代表“水流推力”的粗线撞向一组晶格状排列的小方块,箭头标注着“动能转化束缚能逃逸阈值”。
旁边的孩子看得一头雾水,有人笑他胡扯,有人皱眉思索。
周建国默默站在廊下,手里捏着笔记本,目光落在少年颤抖却坚定的手指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解题,而是一种原始思维的喷发——未经教科书驯化、不拘术语规范,却有着惊人直觉的生命力。
就像荒原上的一簇野火,烧得歪斜,却能把冻土烤出裂痕。
这才是董志明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尚未被体制磨平棱角的思维野火。
他转身回屋,从柜底取出一本泛黄的《物理化学》,那是他在京北化工学院时导师亲赠的珍藏版。
扉页空白处,他曾写下“知识即力量”五个字。
今天,他在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工业现场即考场。
随后,他将这本教材与棒梗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补习作业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那些演算纸有食堂账本背面、废报表边角,甚至还有几张是从烟盒里拆出来的衬纸。
每一页都布满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正痕迹,像一场孤独而执着的思想跋涉。
当天下午,研究所档案室外走廊寂静无声。
铁皮柜列成甬道,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缓缓漂浮。
董志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拿着一份编号模糊的老项目卷宗,仿佛真是来查阅资料的普通干部。
周建国准时出现,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走,去锅炉房透口气。”董志明低声说。
后院废弃的锅炉房常年无人进出,墙皮剥落,铁门锈死一半。
他们并肩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避开监控探头死角。
风从破窗灌入,吹动董志明鬓角斑白的头发。
“那三份答卷,军方已经调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第三题……它无意中触到了某重点型号燃料舱密封设计的一个盲区。现在正在走保密复核流程。”
周建国不动声色,只问:“谁质疑的?”
“不止一个人。”董志明冷笑,“有人说,让个高中生参与战略课题,简直是儿戏。”
“可王铁柱师傅没上过大学。”周建国淡淡接道,“他能在三十米外听出蒸汽管道微漏的频率差。我们缺的从来不是人才,是敢打开门缝的勇气。”
董志明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如刀锋刮过。
良久,他从内兜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塞进周建国上衣口袋。
“三天后,西郊招待所307。”他说,“带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