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光未亮,代谢链课题组的成员陆续被紧急召集至三楼小会议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墙上挂钟滴答声格外清晰。
周建国站在投影屏前,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成立‘一线数据采集专班’,首批派驻员由棒梗担任,负责跟踪全市五家重点配套厂的压力容器实时巡检数据。”
话音落下,会议室骤然一静。
赵永强坐在角落,手中的茶杯顿了顿,随即冷笑出声:“周主任,你这是打算把实验室当托儿所办?高中生,连大学都没考上,也能算技术人员?”
“条例怎么说?”周建国不紧不慢翻开《技术协作管理办法》,“第十三条:特殊工况下的工艺验证,须有现场实证支持,并可设立临时派驻岗位,执行基础监测任务。”
他抬眼看向众人,“我们面对的是高温高压环境下金属疲劳的动态演化模型,理论推导再精准,也替代不了真实工况数据。而棒梗过去三个月参与视频监控、图谱标注、负荷曲线分析,累计记录异常节点七十六处,其中三次预警成功避免设备过载——这些,难道不算‘基础工业认知’?”
陈达忽然开口:“我支持现场责任制。”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老工程师缓缓摘下眼镜,“我在八所主持‘氨合成塔强化项目’时,带过一名初中毕业的技校生,后来成了全国劳模。文凭重要,但不是唯一的标尺。”
赵永强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国强悄然递来的一份文件截断了话头。
红头草案,印着国防科工委字样:《关于推进基层技工参与军民融合科研项目的认证机制(试行)》。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会议结束不到两小时,棒梗穿着崭新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科研协作”编号牌,踏入轧钢厂南区厂区。
灰色制服映衬下,那枚小小的金属铭牌泛着冷光。
前广福带着两名安保拦在门口,故意拖长声调:“哟,这不是王师傅家小子吗?临时工的儿子也配拿正式工作牌?这玩意儿可是要登记备案的。”
围观工人渐渐聚拢,气氛陡然紧绷。
就在此时,食堂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雨柱拎着铝制饭盒冲过来,二话不说塞给棒梗两个热腾腾的大白馒头:“吃!吃完赶紧去南线测温——那边新换的法兰昨天渗水,王师傅说今晚必须盯住!”
人群哄然应和。
“让娃进去!”
“数据比啥都准!”
“王师傅干了三十年管道,他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前广福脸色铁青,却不敢再拦。
监控室内,周建国静静注视着屏幕。
画面里,少年攥紧馒头,抬头望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厂房。
而王铁柱拄着拐杖,默默走到他身侧,将半边雨衣撑在他头顶。
风雨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周建国转身拉开抽屉,取出那盏旧手摇灯。
灯壳斑驳,内部电线早已拆除,只剩一颗孤零零的灯泡。
他曾用它藏过软盘,藏过绝密参数,藏过不敢示人的希望。
如今,他轻轻拧亮开关。
昏黄光线洒出门外,照亮了漆黑走廊的第一级台阶。
门外,风未止,雨仍疾。
而在研究所党委办公室的传真机上,一张匿名举报信正缓缓吐出纸页,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