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一盏盏熄了,唯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束微光。
周建国站在招待所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建立“实践型技术员”认证通道的建议》初稿。
纸页边缘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发毛,墨迹在指尖下微微泛温。
窗外,北京深秋的夜风卷起落叶,拍打着水泥地面,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就在六小时前,首届“一线技改经验交流会”落下帷幕。
那是一场没有领导致辞、不设主席台的会议。
当王铁柱被请上讲台时,全场静得能听见铜棒轻触管道的嗡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心全是汗,却稳稳地将耳朵贴上金属,铜棒另一端轻轻点在第三根蒸汽管的弯头处——不到二十秒,他抬起手:“这儿,有裂纹,深约一点二毫米,内壁起始。”
台下一片死寂。
实验室工程师立即拆管检测,结果分毫不差。
紧接着,林秀芬走上台,声音细如蚊蚋,却一字一句念出了她用三年时间试错总结出的涂层配比。
陈达亲自带人现场复现,在酸雾舱中对比进口材料,四十八小时后,她的“土配方”腐蚀失重仅为其三分之二。
掌声响起时,有人眼眶红了。
“我们搞了一辈子科研,”一位满头银发的老高工低声对身旁同事说,“可什么时候,真把耳朵贴到机器上去听过?”
而赵永强坐在角落,全程未动,脸色铁青。
散会前,他起身离场,皮鞋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此刻,整栋楼几乎空了。
只有几间客房还亮着灯,住着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工人技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生平第一次坐火车出省,第一次住进有独立卫生间的招待所。
周建国缓步走向王铁柱的房间。
门虚掩着,他停下脚步。
屋内,老工人正低头盯着胸前的会议证,塑料封皮映着灯光,泛出淡淡光泽。
照片上的他拘谨地笑着,背景是写着“一线技改经验交流会”的横幅。
他的手指一遍遍抚过自己的名字,嘴唇微动:“周工说……我是专家。我这辈子,修过三百多台设备,救过两条命,可没人说过这话。今天,北京这儿,有人说我懂行。”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