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宁静,是被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信件打破的。
其时,苏妄正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饶有兴致地观察一队蚂蚁搬运一只不幸坠地的肥硕青虫。春末夏初,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线条,那是他推演元气运行轨迹的习惯。
曲尼玛蒂的脚步声比平日略显急促,惊动了专注的蚁群,也拉回了苏妄飘远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姑母手中捏着两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非极熟悉之人绝难察觉的凝色。
“妄儿。”她走到石凳旁坐下,将两封信轻轻置于石桌之上。
苏妄拍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两封信。一封用的是质地坚韧的官方驿笺,封缄印鉴隐约可见唐廷纹样;另一封则是以西陵神殿特有的澄心堂纸制成,火漆上是威严的西天光明徽印。
“姑母,有事?”苏妄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拎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曲尼玛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两封信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自己看。
苏妄先拿起那封来自长安的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内容并不冗长,是唐王朝礼部发出的正式公文,措辞严谨客气,诚邀西陵神殿派遣观礼使团,前往大唐都城长安,观摩即将举行的书院二层楼入院考核。信中盛赞书院乃天下修行之圣地,此次开考乃修行界之盛事,云云。
他放下长安来信,又拿起西陵那封。这封信的措辞同样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是以西陵掌教熊初墨的名义发出,内容是请曲尼玛蒂大师“携侄”返回桃山总部述职,并参加即将于下月举行的西陵神殿重要祭典——光明祭。信中特意提到,掌教大人及诸位神座对曲尼大师这位“聪慧颖悟”的侄儿颇为关切,望能一见。
两封信,两个方向,两种选择。
苏妄看完,将信纸放回桌面,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着,目光落在院角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上,似乎那花比眼前这两封可能决定他接下来行程的信件更有吸引力。
曲尼玛蒂看着他这副懒散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长安,还是桃山?你想去何处?”
苏妄放下茶杯,手指在那枚西陵徽印上轻轻敲了敲,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都说西陵光明祭典后分发的蜜饼,用的是桃山特产的千年蜂浆和灵麦,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乃天下一绝。姑母,我们好久没回桃山了,不如…就去吃饼吧?”
曲尼玛蒂被他这没正形的回答噎了一下,忍不住瞪他一眼:“就知道吃!掌教此番特意点名要见你,你真以为只是让你回去吃饼那么简单?”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妄耸耸肩,换上一副惫懒表情,干脆往后一靠,倚在冰凉的石头椅背上:“那便不去了。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感染了边城的瘴疠之气,起不了身,下不了床,见不得风,更经不起长途跋涉。”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打好了腹稿。
曲尼玛蒂看着他这副摆烂的模样,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她深知这个侄儿看似懒散,实则心思剔透玲珑,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不求上进。他选择不去长安,或许有他的道理。长安如今因书院考核之事,已成风云汇聚之地,各方势力目光齐聚,宁缺的出现更是搅动了一池深水。苏妄身份特殊,若在长安那等龙潭虎穴暴露一二,后果不堪设想。
相较而言,西陵桃山虽是权力中枢,暗流汹涌,但毕竟有她多年经营的基础,掌教纵然有所企图,明面上也需顾忌几分。而且,让苏妄正式在神殿高层面前露个面,或许也能绝了一些人的暗中窥伺,明确他是受她曲尼玛蒂庇护之人。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曲尼玛蒂终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长安虽好,确是是非之地,不去也罢。西陵…终究是我们的根基所在,掌教相召,于情于理都该回去一趟。”
她做出了决定,雷厉风行的作风立刻显现:“我这就去回信,并安排行程。此去桃山路途不近,需得早做准备。”她站起身,拿起那两封信,又看了苏妄一眼,目光复杂,“你也收拾一下,别整日里只惦记着那口吃的。”
苏妄乖巧点头:“听姑母的。”
几日后,一个天色微蒙的清晨,一行车马悄然驶出了岷山边城。
曲尼玛蒂此行并未摆出神殿大人物的全套仪仗,但护卫力量却比来时更加森严。除了明面上的神殿骑士,苏妄能清晰地感知到,至少有两位洞玄上品的高手隐在暗处随行。梅若华骑马护卫在马车旁,神色警惕,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