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后山崖畔,万古星空低垂,璀璨星辰仿佛触手可及,流淌下的星辉将此地映照得宛如神国,却又弥漫着一种亘古的寂静与苍茫。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树,枝叶间仿佛凝聚着时间的重量,其下负手而立的高大背影,便是这方天地的中心,人间之力极致的象征——夫子。
苏妄缓步上前,平日里那副恨不得焊在身上的懒散外壳,在此刻自然而然地收敛了。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无垠真理、浩瀚道法时本能的敬畏与肃穆。夫子周身并无迫人威压,但他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世界的锚点,与万物呼吸共鸣。
“学生苏妄,见过夫子。”苏妄难得正形,执了一个规整的弟子礼。在这位人间之神面前,任何轻佻都是对“道”的不敬。
夫子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并不苍老,眼神温润如古玉,包容万象,又清澈如泉,能映照人心最细微的褶皱。他看着苏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曲尼家的娃娃,你母亲那般性子,竟养出你这么个…懒散的家伙。”夫子开口,竟是家常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西陵的琼浆玉液没把你灌成个眼高于顶的纨绔,神殿的浩如烟海的典籍也没让你变成个刻板教条的道痴,反倒滋生了这么一副万事不盈于怀的懒骨头,倒是稀奇。”
苏妄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在这位面前,他那些小聪明似乎无所遁形:“夫子明鉴,我能躺着绝不站着,人生苦短,何必自寻烦恼。”
“懒?”夫子眼中掠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仿佛看穿了无数时光,“有时,懒是因为看得太明白,觉得世间蝇营狗苟,争来斗去,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徒惹尘埃,乱人心境。是也不是?”
苏妄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那副惫懒样子:“也许吧。就觉得打打杀杀、争权夺利,忒没意思,累得慌。”
夫子抬头,目光投向那无尽深邃的星海,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的隔阂,落在了常人无法理解、无法观测的遥远之境。
“你觉得这片天,如何?”夫子的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星辰运转的韵律。
苏妄也随之仰望。那星空瑰丽、浩瀚、神秘,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秩序感。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很美,很壮阔,但也…很规矩。规矩得像一个无比精密、无比庞大的…笼子。只是这笼子由星光编织,太过炫目,让大多数人忘了去思考,笼子之外是什么,或者,是谁制定了这笼子的规则。”
这番话若是寻常人听了,只怕会觉得云山雾罩,莫名其妙。但夫子闻言,眼中却露出了真正的赞赏之色。
“笼子…这个说法,很有趣。”夫子轻轻颔首,星空仿佛因他的动作而微微荡漾,“那你想过去笼子外面看看吗?或者,哪怕只是在这笼子里,寻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不被笼子的条条框框硌着?”
苏妄苦笑一下,摊手道:“想自然是想过。不过出去太难,差点把命丢了也没找到门。躺着嘛,本来挺舒服,就怕有人非要来抢我的躺椅,或者干脆想把躺椅连同我一起砸了。”
夫子笑了起来,笑声洪亮而洒脱,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震得周围的星辉如水波般流转:“好一个‘怕人掀躺椅’!可如今这世道,风波将至,暗流汹涌,你这把躺椅,怕是正处在风暴将起的风口浪尖。你想躲懒,偏生麻烦要来找你。”
苏妄沉默。他知道夫子所言非虚。从救下叶红鱼那一刻起,与莫山山墨池苑的羁绊,再到今日不由自主卷入宁缺的风波,他所求的那方晒得到太阳、无人打扰的小院,正离他越来越远。西陵的庇护并非万能,更何况,西陵本身的做派就让他念头不通达。
“夫子,您想过要登天看看吗…”苏妄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心底的疑惑,“是为了…看清这笼子的全貌吗?”
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每个人眼中,都有一个世界。有人见神国光辉万丈,有人见魔宗阴影幢幢,有人见人间烟火繁华,有人见天地元气线条。然,真相往往藏于万相之下,需以心观,而非仅以目视。你的心,比许多人都要‘空’,‘懒’得去沾染太多尘埃,故而反而少了些遮蔽。曲尼以她的方式护住了你一点真性,未让你完全被西陵的教条所染,这是你的缘法。”
“那宁缺呢?”苏妄顺势问道,“他的缘法又是什么?”他感觉夫子对宁缺的关注非同寻常。
“他?”夫子目光似乎望穿了空间,看到了那个正在二层楼草庐中默默擦刀的黝黑少年,“他是一把钥匙,深藏于淤泥,亟待开锁;亦是一把刀,淬炼于血火,锋芒渐露。他的执念是火,焚尽八荒,亦可能灼伤自身。他能走到哪一步,端看他能否握住刀柄,而非被刀刃所控,明悟为何而挥,向何处斩。”
夫子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妄身上,变得幽深:“至于你,苏妄。你懒,但你心非冷铁。你对在意之人,自有温情。这片天地将有大变,风暴起于青萍之末,无人可真正超然其外。当你在意之人卷入漩涡,当你安身立命的躺椅即将分崩离析,你是会选择闭上眼,继续懒下去,直至毁灭降临?还是…会换一种你最擅长的方式,让他们,也让你自己,能得大自在,大解脱?”
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轰鸣在苏妄的心湖深处,荡开层层涟漪。这不是逼迫,是一种直指本心的叩问!
苏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星辉洒落,在他胜雪的白衣上流淌,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银纱。他望着无垠的星空,又感受着脚下真实的人间烟火,眼中那玩世不恭的底色渐渐沉淀,一些更深沉、更本质的东西在缓缓苏醒。
他不知道夫子究竟窥见了多少天机,也不确定自己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但他清晰地感知到,心底有些东西,他无法割舍。
“打打杀杀确实累人…”苏妄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随即嘴角又慢慢勾起那抹熟悉的、却仿佛注入了一丝星辉的懒散笑容,“…所以,如果能找到问题的根子,一劳永逸地让大家都没必要再打打杀杀,是不是…更省力?”
夫子闻言,纵声长笑,声震星海,仿佛万千星辰都在随之共颤:“善!大善!那我便拭目以待,看你这块懒骨头,能想出何等省力的妙法!”
这一夜,书院后山崖畔,人间至高存在与一个看似懒散的少年,进行了一场关乎世界、关乎本心的浅谈。未有传功授法,未有赐予神力,但一颗名为“可能性”的种子,已悄然落入心田。
而此刻的宁缺,正完全沉浸在进入二层楼的新奇与复仇执念交织的复杂情绪中,丝毫不知,一场关乎他生死至交的腥风血雨,已悄然笼罩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