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二层楼的时光，本该是静谧而充满希望的。这里的天地元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饮用甘泉，修为无时无刻不在细微增长。宁缺被暂时安置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草庐中，等待着诸位先生的教导。他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体内复仇的火焰因为有了更强大的燃料而燃烧得更加炽烈，那把来自渭城的朴刀，被他擦拭得寒光凛冽。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在第三日清晨被彻底、粗暴地撕裂。
天光未明，晨雾如纱，笼罩着后山，一切都朦朦胧胧。一个身影，如同破开雾境的孤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通向宁缺草庐的青石小径上。
来人一身青色劲装，早已被露水打湿，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腰间佩剑古朴，剑鞘上沾染着未干的泥点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红。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刻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风霜，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悲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血丝和一种悲苦的坚毅。他手中，极其小心、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地，横抱着一个用崭新白色麻布严密包裹的长形物体。
正是鱼龙帮明面上的帮主，朝小树。亦是唐王李仲易在长安江湖黑暗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宁缺正在屋前空地上，以刀为笔，引动天地元气，感受着二层楼环境对自身浩然气的淬炼。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收刀而立，目光如电般射去。当看清来人是朝小树，以及他怀中那明显是个人形、且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包裹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朝二哥？”宁缺快步上前，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声音因莫名的恐惧而带上了一丝干涩，“你怎么…这是…”
朝小树走到宁缺面前，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紧抿着，仿佛一开口，就会有巨大的悲痛喷涌而出。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如同安置易碎的珍宝，将手中的包裹平放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完成这个动作，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抬起头，看向宁缺。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悲痛、无法言喻的愧疚、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宁缺…”朝小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我…对不住你！我没能护住他！”
宁缺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猛地蹲下身，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几乎无法解开那系得紧紧的麻布结。当他终于掀开麻布一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张苍白如纸、熟悉入骨、却毫无任何生气的年轻脸庞，暴露在熹微的晨光与冰冷的水汽中。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凝结着夜露，嘴唇是失去一切血色的青紫，脖颈间，一道细微却绝对致命的伤口，如同丑陋的蜈蚣，盘踞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最终的残酷。
卓尔！
是卓尔！
那个和他一起在岷山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互相依偎着用体温对抗严寒、分享最后一块发霉干粮、对着星空发誓要一起活下去、要出人头地的兄弟！兄弟！
竟然…竟然以这种方式，冰冷地、僵硬地、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轰——！！！
仿佛一道九天神雷在灵魂最深处炸开！宁缺的思维瞬间被炸得一片空白！血液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震惊过后，是如同火山爆发、海啸奔腾般汹涌而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与彻骨悲恸！
“谁——干——的——？！”
这三个字，几乎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胸腔最深处、从被怒火灼烧的脏腑中挤压出来的！嘶哑、狰狞、充满了最原始、最暴戾的杀意！他猛地抬头，赤红如血的双眸死死锁定朝小树，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而危险，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毁灭一切的洪荒凶兽！浓郁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周围的晨雾都剧烈翻腾起来！
朝小树感受到宁缺那几乎要撕裂一切的恐怖杀意，心中亦是剧震。他强忍着悲痛，声音沉痛万分：“是‘家’里的人…清理门户。卓尔…他不仅是我的兄弟，也是军部很早以前就安插的棋子。他这次…查到了些不该查的东西，关于清运司、关于漕运走私、巨额贪腐，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位亲王与西陵的隐秘交易…他们怕了，必须灭口！不仅要杀他，还要借此机会，将我们鱼龙帮…彻底斩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阴谋的气息一同吸入肺中，再化为决绝的斗志：“宁缺，我知道你刚入二层楼，前途远大。但现在长安城里魑魅魍魉齐出，他们不仅要杀卓尔，更要毁了鱼龙帮，今夜，春风亭，他们将汇聚所有力量，与我们决一死战！”
朝小树的目光死死盯着宁缺，充满了血性与恳求：“我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足够快、足够准、足够狠！能像尖刀一样撕开他们阵型，能在我身边挡住所有冷箭暗算，能让他们感到恐惧的高手！我有一张强大的底牌…但是那张需要看到我们的力量够不够资格让他出手！”
宁缺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卓尔的死，不仅仅是一桩血仇，更是长安权力场黑暗角逐的牺牲品！朝小树和鱼龙帮，代表的是唐王的力量！这场决战，是陛下与朝中蛀虫、与唐国其他敌对势力的一次正面碰撞！
为兄弟报仇，与护卫朝小树（实则是护卫陛下），在此刻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宁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伤而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在滔天的烈焰中，变得异常冰冷、坚定、如同万载寒冰！所有的杂念，所有的规划，在此刻都被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复仇！
“时间。”宁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却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能量，“地点。”
不是询问，不是帮助。这是他的战争！他的复仇！朝小树的邀请，只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战场和挥刀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与此刻凝重悲壮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一棵古树后传来：
“啧，血流成河，兄弟情深，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这么精彩的大戏，缺个观众岂不可惜？”
苏妄揉着似乎还没睡醒的眼睛，从树后踱了出来。他看了看地上卓尔冰冷的尸身，又看了看杀气几乎要冲天而起的宁缺和如同即将赴死壮士般的朝小树，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稍稍收敛了一些，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唏嘘。
“春风亭雨夜，决战长安魑魅魍魉？这戏码听起来就累得慌…”他打了个哈欠，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光芒闪过，“不过，看在这么投入的份上，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去给你们捧个人场。放心，我就看看，绝对不打扰你们…砍人。”
他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让悲壮的气氛多了一丝诡异的变数。
宁缺血红的眼眸扫了苏妄一眼，没有任何表示。此刻他的心中，除了复仇，再无他物。
朝小树则有些愕然地看着苏妄，这位西陵大神官的私生子，行事莫测，他一时也摸不清其真实意图。但多一个高深莫测的观战者，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苏少爷愿往，朝某欢迎之至。”朝小树沉声道。
决战的号角，已然吹响。长安城的这个雨夜，注定将被鲜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