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幽深漫长的风哭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辽阔的雪原。只是天色已晚，暴风雪似乎有加剧的趋势，能见度极低，实在不适合继续赶路。叶红鱼下令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冰蚀岩柱群中扎营。
营地自然分成了几个区域。裁决司的黑袍执事们训练有素地布置警戒，搭建起简易却有效的防风帐篷。曲尼玛蒂的奢华步辇停在最中心的位置，周围由她的心腹神官层层护卫，与其他人泾渭分明。宁缺和莫山山则选了一处稍远的、由几根巨大冰柱天然形成的夹角，简单清扫出一片空地，燃起篝火。桑桑从包裹里拿出干粮和一小壶酒，默默地烘烤着。
苏妄毫无意外地没有去曲尼那边，而是溜溜达达地凑到了宁缺和莫山山的篝火旁，很自然地坐了下来，还从自己的豪华包裹里摸出几包精致的糕点和一壶明显品质更佳的热酒。“来来来，尝尝我从桃山带出来的好东西，比你们那硬邦邦的肉干强多了。”
宁缺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塞进嘴里，含糊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他瞄了一眼不远处叶红鱼那顶独立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帐篷，压低声音对苏妄道：“喂，你跟那位冰块大神官，到底什么情况？她居然同意跟我们同行？难道说你小子已经把她拿下了？”
苏妄抿了一口酒，懒洋洋道：“能有什么情况？人家现在是裁决司老大，说一不二。我嘛，就是个蹭队混日子的。至于为什么同意……大概是觉得你宁大家比较能惹事，带在身边方便盯着？”他故意调侃道。
宁缺气得想踹他，却被莫山山用眼神制止了。莫山山拿起一块芙蓉糕，小口品尝着，动作优雅，火光映照下，她清丽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雪落竹叶：“苏公子，叶大神官她……似乎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她指的是叶红鱼之前出手惊退隆庆，以及方才提出结盟的举动。
苏妄笑了笑，目光望向叶红鱼帐篷的方向，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鱼儿啊……她只是习惯了用冰冷和杀戮来伪装自己。其实骨子里，比很多人都要纯粹和……执着。”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莫山山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
宁缺没心没肺地接口：“执着？执着砍人吗？我看她对隆庆可是半点没手软。”他想起隆庆那副惨状，心有戚戚焉。
“隆庆是自找的。”苏妄收敛了笑容，语气淡了些，“道心已失，堕入黑暗，无可救药。鱼儿当初若真一剑杀了他，反倒是解脱。”他顿了顿，看向莫山山，“山山，你们墨池苑讲究心静如水，你觉得，一个人若心湖被执念和怨恨填满，该如何？”
莫山山没想到苏妄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心若如水，则能容纳，也能涤荡。执念如淤泥，需以静心为渠，缓缓疏导，而非强行堵塞或斩灭，否则恐有决堤之患。”她的见解，与叶红鱼的裁决之道截然不同，更偏向柔和与化解。
苏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说得真好。可惜，这世上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都很难做到心静如水。”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宁缺身边的桑桑，忽然小声开口：“苏少爷，你的酒……好像比我们的香。”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苏妄手中的酒壶。
苏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将酒壶递过去：“小桑桑有眼光！来，尝尝，这可是桃山秘酿‘醉春风’，暖和身子最好不过。”他对这个看似普通却总让他感觉有些异样的小侍女，有着莫名的好感。
宁缺一把抢过酒壶，瞪了桑桑一眼：“小孩子喝什么酒！”自己却毫不客气地仰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嗯，确实不错！归我了！”
苏妄笑骂着去抢，三人闹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长安颜瑟小院时的光景。莫山山看着他们，唇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只有在苏妄和宁缺面前，她才会偶尔卸下清冷的面具，感受到一丝难得的轻松。她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苏妄身上，看着他与宁缺斗嘴，看着他漫不经心却总能说出惊人之语，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感，在这荒原风雪夜的篝火旁，悄然滋长。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叶红鱼不知何时走出了帐篷，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篝火旁谈笑风生的三人，尤其是那个在莫山山面前似乎格外放松的苏妄，她的眼神冰冷依旧，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曲尼玛蒂在步辇中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更是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对莫山山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夜深了，风雪更大。众人在各怀心事中休息。莫山山在入睡前，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苏妄休息的方向，心中轻轻叹息。她知道，苏妄看似随和，实则心深似海，他的世界，远不是自己能够轻易触及的。而叶红鱼的存在，更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横亘在那里。这份无望的暗恋，或许注定只能埋藏在这荒原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