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哭峡内的气氛，因叶红鱼的降临与苏妄的插科打诨，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曲尼玛蒂脸色阴沉，盯着叶红鱼和宁缺，显然不打算轻易罢休。隆庆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缩在角落，眼神在疯狂、恐惧与怨毒之间切换。宁缺紧握着朴刀，护在桑桑身前，警惕地扫视着西陵众人。莫山山则悄然移动脚步，与宁缺互为犄角，指尖符意隐而不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苏妄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现场的紧张，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一袭白衣如雪的莫山山身上，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之前戏谑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真切惊喜的笑容。
“山山姑娘？真的是你！”苏妄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绕过僵立的隆庆，几步便走到了莫山山面前，完全无视了曲尼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一别经年，没想到会在这荒原风雪中重逢。你的‘水字符’想必更加精妙了吧？当年在颜瑟大师那儿，你可没少用这招‘不小心’泼湿我的袍子。”
莫山山清冷如玉的脸庞上，在听到“颜瑟大师”和“水字符”时，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那双如同墨池寒星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仿佛能将周围风雪都融化的男子，记忆中在长安城那段短暂却鲜活的时光瞬间涌上心头。那时，在符道大家颜瑟的院子里，她、宁缺，还有这个总是懒洋洋、却又在符道上有着惊人悟性的西陵苏妄，三人一起研习符道，吵吵闹闹，互相拆台，又彼此印证。那是她枯燥修行岁月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苏……苏公子。”莫山山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却少了几分对陌生人的疏离，多了一丝故人重逢的细微局促，“许久不见。你的‘井字符’……还是那么喜欢困住人的脚踝吗？”她想起苏妄当年最爱用那看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的井字符恶作剧，尤其是喜欢偷偷束缚住宁缺的脚踝，看他气得跳脚。
宁缺在一旁听到，也忍不住咧了咧嘴，接口道：“何止是脚踝！这混蛋还用井字符偷过我的酱牛肉！山山你可要离他远点，他惯会装好人，实则一肚子坏水！”
苏妄立刻叫屈：“宁缺！你少污蔑我！那分明是牛肉自己长腿跑进我井字符里的！山山姑娘明鉴，我可是正经人！”他一边说，一边对莫山山眨眨眼，那神情与当年在长安时一般无二。
这三人的一番对话，瞬间将现场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叶红鱼冷眼旁观，她自然知道苏妄曾在长安求学，却不知他与莫山山、宁缺还有这般渊源。看着苏妄对莫山山露出的那种不同于往日的、带着几分怀念和真诚的笑容，她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豫。
曲尼玛蒂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了。她见苏妄竟然与那个墨池苑的女子如此熟络，言语间还提及什么共同学习的往事，心中警铃大作。在她看来，任何接近她宝贝侄儿的年轻女子，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尤其是这个看起来清清冷冷的莫山山，更让她觉得碍眼。
“妄儿！”曲尼玛蒂声音尖利地打断道，“与这些不相干的人叙什么旧！别忘了你的身份！还有正事要办！”她刻意强调了“身份”和“正事”，目光如刀般刮过莫山山。
莫山山感受到曲尼的敌意，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微微垂下眼帘，不再多言。但那悄然握紧的袖中手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对苏妄的那份源自长安时期的、朦胧的好感，多年来一直深埋心底，从未表露。此刻在这荒原意外重逢，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情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苏妄仿佛没听出曲尼话中的深意，依旧笑嘻嘻地回头对曲尼道：“姑母，故人相见，聊两句嘛，不耽误正事。山山姑娘又不是外人，当年在颜瑟大师座下，我们还一起研究过怎么破解您天谕司的‘光镜符’呢，虽然没成功，哈哈！”他这话看似无心，却让曲尼的脸色更黑了一分。
叶红鱼适时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叙旧之事，容后再议。此地不宜久留。”她目光扫过峡谷两侧，“天弃山脉已近，魔宗山门踪迹未明，各方势力云集，在此耗费时间，殊为不智。”
她的话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宁缺首先表示同意：“叶大神官所言极是。我们书院此行只为实修，对天书并无兴趣，就此别过。”他拉着桑桑，对莫山山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且慢。”叶红鱼却再次开口，“荒原凶险，魔宗余孽活动频繁。既然目标相近，不如暂结同盟，互相照应，直至找到魔宗山门确切位置。如何？”她这话主要是对宁缺和莫山山所说，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苏妄。
宁缺愣了一下，随即心中冷笑，这叶红鱼分明是想借他们书院和墨池苑之力，同时也能更好地监控他们。但他转念一想，荒原确实危机四伏，与西陵这群人同行，虽然别扭，但至少在找到山门前能省去不少麻烦，而且……有苏妄这个变数在，未必是坏事。他看了一眼莫山山，见她也微微颔首，便道：“既然大神官盛情，那便叨扰了。”
于是，一支成分更加复杂、关系更加微妙的队伍，在一种各怀鬼胎的默契下，暂时组合在了一起，继续向着风哭峡深处，向着那片被传说与危险笼罩的天弃山脉腹地前进。风雪中，苏妄依旧走在叶红鱼身边，但偶尔会回头，与落在队伍稍后位置的莫山山交换一个眼神，或是以符道术语传音几句，讨论着峡谷岩壁上某些天然形成的、类似符文的痕迹。这一切，都落入了叶红鱼清冷的眼眸和曲尼玛蒂嫉恨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