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不亮，凌晨四点多，包工头的哨声就划破了夜空，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工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赵飞翔和其他工友一起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拿着工具去工地干活。搬砖、和泥、绑钢筋，重活累活一样不落，一天干下来，骨头都像散了架。
第一次搬水泥时，一百斤重的麻袋压在肩膀上，疼得他牙都快咬碎了，走一步晃一下，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瞬间就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晚上回到工棚，他的肩膀被磨得通红，一碰就疼，像火烧一样，可他咬着牙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悄悄用冷水敷了敷，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干活。
手掌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旧的茧子破了，新的又长出来，最后硬得像块老树皮，再抓粗糙的钢筋、扛沉重的建材，都不觉得疼了。有次和泥时，他的手被铁锹划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染红了手里的铁锹把，他只是抓了把干土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简单缠了缠，就继续干活。赵老栓看到了，叹着气说：“这孩子，太能扛了，跟他爹一个样。”
赵飞翔的父亲是个木工，手艺精湛，可惜在一次盖房时从房梁上摔了下来，丧失了劳动能力。他记得父亲常说：“男人就要有担当，再苦再累都不能怂。”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王娇颖在教室里学珠算时，赵飞翔正在工地上偷偷学技术。别人干活只想着应付了事，混到下班拿工钱，他却总盯着技术员看图纸，把建材的型号、施工的流程默默记在心里。技术员手里的图纸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难懂，可他不气馁，每天都盯着看，把不懂的地方记在心里。
午休时，别的工友都在树荫下打盹、抽烟、聊家常，他就拿着捡来的废图纸，蹲在角落里琢磨，用树枝在地上画施工草图。有次技术员临时走开，去工地办公室拿东西，他鼓起勇气拿起卷尺，想去量一量刚立好的柱子尺寸，看看和图纸上的是不是一样。刚把卷尺拉开，就被回来的技术员撞见了。他吓得赶紧收手，脸都白了，以为要挨骂，手里的卷尺“啪嗒”掉在地上。
没想到技术员却笑着说：“小伙子挺上心，想学我教你。”
那技术员姓刘，是从省建筑学校毕业的，二十多岁，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和工地上的糙汉子格格不入。他见赵飞翔聪明又肯学，不像其他工友那样混日子，就真的教了他不少东西——怎么看施工图纸，怎么算工程量，怎么判断钢筋的型号、水泥的标号，甚至教他用简单的公式计算用料。
赵飞翔学得格外认真，刘技术员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工棚，还在本子上画图纸、算数据。工棚里的灯光很暗，是那种十五瓦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照在本子上，眼睛看久了会发酸，可他毫不在意，常常学到深夜。有次刘技术员让他算一个小工程的用砖量，他算了三遍，得出的数字分毫不差，刘技术员拍着他的肩膀说：“飞翔，你比我当年还厉害，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别一辈子待在工地上搬砖。”
赵飞翔看着刘技术员，用力点了点头。他知道，刘技术员是真心想帮他，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王娇颖的中专生活规律而充实，每天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像时钟一样精准。她的宿舍在三楼，窗外种着两株梧桐树，春天能闻到淡紫色梧桐花的甜香，花瓣落在窗台上，像铺了层碎绒；秋天则能看到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铺满楼下的小径。
周末偶尔和舍友去逛书店，她总能在旧书摊上淘到惊喜。有次她翻到一本1965年版的《财务会计》，书页泛黄发脆，却密密麻麻写着前人的批注，连复杂的会计分录都画了示意图。她攥着书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摊主笑着催：“小姑娘，这书都快散架了，一毛钱卖给你，再送你个牛皮纸书皮。”
王娇颖立刻摸出兜里的零花钱，小心翼翼地把书包好。回去的路上，李娟不解地问：“这种旧书有什么好的？图书馆里新教材多的是。”
“这里面有实际案例。”王娇颖宝贝似的抱着书，“你看这个‘固定资产折旧’的算法，课本上只讲了公式，这里却写了怎么结合工厂实际情况调整，比新书实用多了。”
她把书皮仔细糊好，在封面上写了“珍藏”二字，每晚睡前都要翻几页。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批注，像一位隐形的老师，教会她课本之外的实操技巧。
1981年冬天，地区财政局组织中专生会计技能竞赛，王娇颖代表学校参赛。比赛分珠算、点钞、手工记账三项，她在珠算环节遇到了劲敌——来自市财税中专的选手，手指翻飞间，算珠碰撞声快得像机关枪。王娇颖深吸一口气，想起老教授“稳字当头”的教诲，沉下心按自己的节奏拨珠，最终以一题之差险胜。
颁奖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捧着烫金的奖状，突然想起了赵家庄的炊烟，想起了母亲纳鞋底的灯光。她把奖状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仿佛这样就能把荣耀递到家人手上。
同一时期的赵飞翔，正经历着工地生涯的第一次危机。1981年深秋，他们承接了城郊粮库的翻修工程，工期紧、要求高，赵老栓把核算工程量的活儿交给了他。赵飞翔熬了三个通宵，对照图纸反复计算，算出需用钢筋十二吨、水泥三十五吨。可施工到一半，钢筋突然不够用了，工头把责任推到他身上，骂他“毛头小子不懂装懂，耽误了工期要赔违约金”。
赵飞翔急得满嘴起泡，拿着图纸和计算本蹲在工地角落反复核对，终于发现是钢筋型号算错了——图纸上要求用Φ16螺纹钢，他误按Φ14算了用量。赵老栓气得抄起铁锹要打他，被刘技术员拦住：“现在骂没用，得赶紧想办法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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