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三年，王娇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教室里。清晨天还没亮，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刚泛起微光，她就拿着算盘去操场边练习。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脚底板凉丝丝的，可她毫不在意，指尖在算珠上飞快拨动，“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的口诀在寂静的操场上回荡。她的指尖很快磨出了浅浅的茧子，摸上去有些粗糙，可她觉得这是努力的证明，连做梦都在念叨算盘口诀。
教室后排的算盘声里，总少不了她的那一份，快得像一阵风，连老教授都忍不住夸：“王娇颖的算盘，比计算器还准，将来肯定是个好会计。”有次期中考试，考的是珠算速算，限时十分钟完成一百道题。王娇颖手指翻飞，算珠碰撞的声音又快又脆，提前两分钟就交了卷，还得了满分。老教授拿着她的卷子，在全班面前展示：“看看这速度，看看这准确率，你们都得向她学！”
她的账本记得更是工整，每一笔收支都写得端端正正，数字的间距都分毫不差，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的。期末评奖学金时，班主任拿着她的账本给全班展示，封皮上用毛笔写着“王娇颖1980级财会班”，字迹娟秀有力。“看看这账，简直是艺术品，”班主任赞叹道，“横平竖直，一目了然，以后你们都得向她学，做‘活账本’，不做‘糊涂账’。”
同学们都戏称她“活账本”，可没人知道她背后的付出。为了搞懂“复式记账法”，她抱着厚厚的课本去请教老教授，在办公室门口等了整整两个小时。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她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房檐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可她丝毫没察觉，直到老教授下班出来，看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连忙把她拉进办公室。“傻孩子，怎么不进去等？”老教授给她倒了杯热水，“复式记账法不难，记住‘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再结合实例就懂了。”
老教授拿着草稿纸，给她画了个简单的会计分录，又举了个“从银行取钱”的例子，王娇颖茅塞顿开，困扰了她三天的难题终于解开了。离开办公室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她觉得心里亮堂堂的。
为了练习点钞，她把母亲给的零花钱换成一毛的纸币，反复练习“扇面点钞”“多指多张点钞”。手指被纸边割出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她就贴块创可贴继续练，创可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手指的动作却越来越熟练。有次宿舍夜谈，李娟看着她满是创可贴的手指，惊讶地问：“娇颖，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王娇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纸币：“练点钞练的，习惯了就好。”
张梅叹了口气：“你也太拼了，咱们只是个中专生，不用这么较真吧？”
“我妈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王娇颖低下头，继续练习，指尖划过纸币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周末别人去逛公园、看电影，她却泡在图书馆里。图书馆是栋老旧的二层小楼，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书籍，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从旧书堆里淘来《工业会计》《商业会计实务》，书页都卷了边，上面还有前人的批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读一边做笔记，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书页，红笔、蓝笔交替使用，条理清晰。
有次图书馆管理员锁门时发现了她，笑着说：“小姑娘，你比我们管理员来得还早，走得还晚，这是要把图书馆搬回家啊？”
王娇颖不好意思地笑了：“阿姨，这些书太有用了，我想多学点。”
管理员递给她一块饼干：“快吃点，看你饿的。以后要是赶不上闭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留门。”
王娇颖接过饼干，心里暖暖的，连声道谢。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这些陌生人的善意，更离不开家人的支持。每个月收到家里寄来的生活费，她都会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用来买参考书，食堂里总是打最便宜的素菜，衣服也是缝缝补补穿了三年。
同一时期的赵飞翔，正站在城市建筑工地的烈日下，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用力眨着眼睛，把汗水挤出来。十六岁的少年，个子还没完全长开，肩膀却已经扛起了一百斤重的水泥袋，单薄的身影在工地上显得格外瘦小。
他刚初中毕业那年，母亲的咳嗽病又犯了，躺在病床上咳得直不起腰，脸都憋得发紫。弟弟赵飞宇才十岁，妹妹赵飞燕刚上小学，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连买盐的钱都没有。村西头的包工头赵老栓是他的远房叔公，看着他家实在困难，拍着他的肩膀说：“飞翔，跟我去城里干活吧，一天能挣五块钱，好歹能挣口饭吃，还能给你妈抓药。”
赵飞翔咬了咬牙，连夜收拾了行李——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双母亲纳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是母亲熬了三个通宵做的；还有母亲烙的十张麦饼，用干净的布包着，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父亲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把一个布包塞给他，里面是晒干的姜片和甘草：“干活累了就含一片，能提神，别省着，身体要紧。”
火车开动时，赵飞翔趴在车窗上看着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混着汗水掉了下来，手里的麦饼还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活，挣够钱给母亲治病，让弟弟妹妹好好上学，再也不让家人受苦。
工地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他们住的工棚是用石棉瓦搭的，夏天像个蒸笼，中午气温最高的时候，棚里能有四十多度，躺在木板床上，像躺在火炕上，浑身的汗水把床单都浸湿了。晚上蚊子嗡嗡作响，咬得人睡不着觉，只能用报纸扇着风，勉强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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