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测量尺在墙根下记录数据，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指尖冻得发麻。正低头算账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混着铁锹与地面摩擦的“哗啦”声。“王会计，忙着呢？”是仓库管理员老李的声音，“修墙的施工队来了，赵队长亲自带的队。”
王娇颖握着账本的手猛地一顿，心脏“咚咚”跳得飞快。她缓缓转过身，就见雨幕中站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裤脚沾着泥点，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那张脸比记忆中轮廓更硬朗，下颌线绷得紧实，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当年在赵家庄桂树下那样，亮得惊人。
是赵飞翔。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赵飞翔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姑娘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蓝色工作服衬得她身姿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是知识分子独有的斯文模样，可那双杏眼，还是和十二岁那年躲在母亲身后时一样，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赵队长，这是我们供销社的王会计，负责跟你们对接修缮的账目。”老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赵飞翔猛地回过神，弯腰捡起铁锹，手背在身后悄悄擦了擦沾着泥的手，声音有些沙哑：“王会计，您好。”
“赵队长，您好。”王娇颖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紧紧攥着账本的边角，“这是修缮的施工要求和材料清单，您先看看，有问题咱们再沟通。”她把清单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回了手。
赵飞翔接过清单，目光落在“王娇颖”三个字上，字迹娟秀有力，和当年她写在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说：“清单没问题，我们下午就开工，争取半个月内完工。”
那天下午，施工队就搭起了脚手架。王娇颖去仓库核对物资时，总能看到赵飞翔的身影在脚手架上忙碌。他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瓦刀，动作熟练地砌砖，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有次他弯腰递砖时，腰间的铁皮盒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啪”地掉在木板上，里面的钢笔滚了出来，在雨水中闪着光。
王娇颖的心猛地一揪。她认得那支笔，和当年他送给她的那支“英雄”钢笔一模一样。
收工时，雨停了。赵飞翔正在收拾工具，王娇颖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吧，都湿透了。”
赵飞翔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抖。他胡乱擦了擦脸，声音低低的：“谢谢你，王会计。”
“应该的。”王娇颖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了。
“王会计，”赵飞翔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妈晒的桂花干，泡水喝能暖身子，你……你冬天喝了好。”布包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是赵家庄老桂树独有的甜香。
王娇颖捏着布包，眼眶一热。她知道这桂花干的分量——赵母的身体不好，每年秋天都要爬梯子摘桂花，去年还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阿姨。”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总能在仓库碰面。王娇颖去核对材料消耗，赵飞翔就给她报数据，他报得清晰，她记得工整，配合得格外默契。有次核对水泥用量时，王娇颖发现账上多了半吨，立刻指出：“赵队长，这里不对，实际领用是五吨半，您报成六吨了。”
赵飞翔愣了一下，赶紧翻出自己的记录本，果然是他算错了。“对不起，王会计，我晚上再核对一遍。”他的脸有些红，像当年在工地算错钢筋型号时那样窘迫。
“没关系，”王娇颖笑了笑，“我帮您一起算吧，两个人快些。”
那天晚上，供销社的财务室亮到很晚。王娇颖坐在桌前拨算盘，赵飞翔坐在对面，拿着记录本念数据。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在纸上飞快记录，偶尔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算对了，是五吨半。”王娇颖收起算盘，长长舒了口气，“赵队长，您的记录很详细，就是偶尔会看错小数点。”
“以后一定注意。”赵飞翔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放在她桌上，“这个给你，甜的。”
王娇颖拿起糖，糖纸是橘子味的，和当年他在赵家庄后坡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暖得人心头发颤。
仓库修缮工程完工那天，阳光格外好。赵飞翔带着工友们收拾工具，王娇颖拿着验收单走过来：“赵队长，验收合格了，这是工程款的结算单，您签个字。”
赵飞翔接过笔，在“施工方”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他把单子递还给她，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王会计，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感谢你这些天的帮忙。”
王娇颖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答应，却想起供销社的规定：“不好意思，赵队长，我们有纪律，不能接受施工方的宴请。”
赵飞翔的眼神暗了下去，勉强笑了笑：“没关系，是我考虑不周。”
他转身要走，王娇颖突然叫住他：“赵队长，周末……周末我休息，要是你不忙，我请你吃碗馄饨吧，县城东头那家‘老李家馄饨’味道很好。”
赵飞翔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好！我一定去！”
周末的“老李家馄饨”店挤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香气扑鼻。王娇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行人，心里既期待又紧张。不一会儿，赵飞翔就来了，穿着件新的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个布包。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布包里是一双棉鞋，针脚细密，鞋面绣着淡淡的梅花。“我妈做的，她说你在供销社上班，天天要走路，穿这个暖和。”赵飞翔的脸有些红，“不知道合不合脚。”
王娇颖拿起棉鞋，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赵母的眼睛不好，做这双鞋肯定熬了不少夜。“很合脚，谢谢你，也谢谢阿姨。”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氤氲中，两人聊起了这些年的日子。王娇颖说她在中专的学习，说供销社的工作；赵飞翔说他在工地的打拼，说刘技术员的教导。聊到兴起时，赵飞翔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盒，打开给她看：“这里面是你当年送我的橡皮，还有……还有这支钢笔，我一直带在身边。”
王娇颖看着铁皮盒里的旧橡皮和钢笔，眼眶一热。她想起当年在赵家庄后坡，他给她的那颗野果子，想起他悄悄放在她家门前的柴火，想起他在雨幕中看她的眼神。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她放在心里。
“我妈跟我说了……我妈托张婶去你家去提亲。”赵飞翔走到她面前，眼神里满是期待，“娇颖，我……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你愿意……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王娇颖的心跳得飞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愿意。”
听到这三个字，赵飞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又有些不好意思，最终只是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傻子：“太好了！娇颖，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王娇颖抬起头，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里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没读多少书，却用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了一片天；虽然不善言辞，却有一颗善良、真诚的心。跟着他，就算以后的日子苦一点，也一定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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