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慷慨，江南的雨下得缠绵，像扯不断的银丝，把赵家庄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鞋印。田埂上的野草冒出嫩黄的芽，沾着晶莹的水珠，连空气里都裹着潮湿的甜香，混着泥土和新草的气息。赵飞翔站在利水县“园丁小区”住宅项目的工地上，望着刚立起的钢筋骨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手里攥着施工图纸，心情格外激动。这是他承包的第一个中型工程，总造价近百万，涵盖三栋六层住宅楼，光是国标螺纹钢就用了三十多吨，对他刚扩建到五十人的施工队来说，是破局的机遇，更是容不得差错的考验。
为了把活儿干好，他几乎把家安在了工地。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木板床铺着简单的草席，枕头底下压着翻得起毛的《建筑施工规范》，床尾堆着沾满水泥的工作服。每天天不亮，当工友们还在睡梦中磨牙、打鼾时，他已经披着军大衣，拿着卷尺在现场转悠。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脸颊发疼，可他毫不在意，蹲在地上检查前一天砌的墙平不平，用扳手敲敲钢筋绑扎的节点牢不牢，连脚手架的卡扣都要挨个试一遍松紧。
有次验收一楼的填充墙，他用靠尺一量，发现墙面垂直度偏差了三毫米。包工头李二毛的侄子急得直跺脚：“飞翔，就三毫米，肉眼都看不出来，返工要耽误工期的！业主那边催得紧，晚一天罚五百块！”
赵飞翔却沉下脸，把靠尺重重拍在墙上：“三毫米也不行！这房子是给老师住的，他们教书育人，咱们盖房就得凭良心。今天差三毫米，明天楼歪了谁负责？”他当场让人搬来撬棍，亲手把刚砌好的半面墙拆了。那天他陪着工人一起和泥、砌砖，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直到天黑透了才啃了半盒凉透的盒饭，盒饭里的青菜都泡烂了，他却吃得狼吞虎咽。
晚上工人都睡了，工地一片寂静，只有探照灯的光在雨幕中撕开一道昏黄的口子。赵飞翔还拿着图纸在现场转悠，手里的手电筒照过每一根钢管、每一块多孔砖，生怕哪里出纰漏。李德涛起来上厕所，见他蹲在地基边用木棍扒拉水泥浆，叹着气说：“飞翔，你这股较真劲儿，跟你爹当年做木工一个样，差一厘都要重来。”
“李大叔，这是咱们施工队的招牌，砸了就再也起不来了。”赵飞翔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眼里却闪着执拗的光。他爹当年就是因为给村小学盖教室时，发现椽子有裂痕，连夜冒雨返工，才落下了“赵老实”的名声，这份实在，他得传下去。
王娇颖知道他辛苦，每周末都会从利水县供销社坐车去工地看他。利水县到工地要先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再走三里泥泞的土路，她每次都提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衣服——他的工作服上沾着水泥和机油，得用热水泡半小时，再用肥皂反复搓十几遍才能洗干净，领口和袖口磨破的地方，她还会用同色系的线细细缝补，怕他干活时刮到皮肤；包里还有给工友们带的芝麻糖，是母亲用自家种的芝麻熬的，甜香扑鼻。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工棚，把散乱的工具摆整齐，给他的搪瓷缸灌满热水。到了饭点，就钻进工地临时搭的厨房帮忙。厨房是用石棉瓦搭的，烟熏火燎的，墙壁都被熏成了黑褐色，她却毫不在意，系着赵母给的蓝布围裙，蹲在地上洗菜、切菜，动作麻利。有次她从家里带来一只土鸡，是母亲养了两年的老母鸡，特意嘱咐她杀了炖给工人们补身子。
鸡汤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香味飘满了整个工地。工人们收工回来，老远就闻到了香味，围着灶台咽口水。李大叔捧着粗瓷碗，喝了一口鸡汤，砸着嘴说：“娇颖这手艺，比镇上饭馆的大厨还好！飞翔，你小子真是好福气！”
有人打趣赵飞翔：“赵哥，你这对象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温柔又能干，还疼咱们这帮糙汉子，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赵飞翔听了，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总会把锅里最大的鸡腿夹给王娇颖，看着她吃下去，自己才肯动筷子。王娇颖却把鸡腿撕成小块，又夹回他碗里：“你每天爬脚手架、盯现场，比谁都累，你吃。”两人推来推去，油星子溅到了衣襟上，惹得工友们一阵哄笑，笑声在雨幕中传得很远。
五月的一天，暴雨突至，狂风卷着雨点砸在工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屋顶掀翻。赵飞翔正和王娇颖对账，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嘎吱”的声响，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脚手架！他抓起雨衣就往外冲，王娇颖追到门口，喊着：“小心点！别爬太高！”他回头挥了挥手，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脚手架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钢管与扣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赵飞翔爬上三层楼高的架子，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眯着眼睛，用铁丝把松动的钢管牢牢绑住，每绑一个节点就用力拽两下。风太大，他好几次差点被吹得站不稳，只能紧紧抱住钢管，脚在脚手板上打滑。
下来时，他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发紫了，泥浆顺着裤脚往下滴，可他却笑着对赶来的工友说：“没事，安全第一，架子都加固好了，明天能正常施工。”
王娇颖赶紧从帆布包里拿出干净的毛衣给他换上，又在煤炉上煮了生姜红糖水，看着他捧着搪瓷缸一口口喝下去，眼眶一热：“以后别这么拼命了，我担心。”
“傻丫头，”赵飞翔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我不拼命，怎么给你盖带阳台的大房子，怎么让你过上不用挤公交的日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上面画着新房的草图，“你看，二楼的阳台留宽点，以后能摆个小桌子，你可以在上面晒太阳、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