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了九十年代,利水县的变化快得像雨后的春笋,一夜之间就冒出些新鲜模样。曾经只有两条主街的利水县,硬生生拓出了三条宽马路,路边的梧桐树下立起了银灰色的路灯,晚上亮起来像串起的星星,把青石板路照得通透;冷清的城郊被铁丝网圈成了“经济开发区”,红色的塔吊日夜不停地转,吊钩吊起钢筋水泥的声响能传到几里外的村庄,一座座新楼盘从平地拔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比县礼堂还要气派。
街边陆续开起了装修精致的超市和专卖店,“家乐福”的蓝白招牌立在路口,“安踏”“李宁”的门店里挂着色彩鲜亮的运动服,连以前只能在省城见到的奶茶店,都在街角支起了玻璃柜台,飘出甜腻的奶香。跑乡镇的公交车换成了崭新的空调车,车身刷着明黄色的漆,夏天坐进去凉丝丝的,再也不用忍受满车的汗味、尘土和混杂着化肥的怪味。村里的年轻人开始穿牛仔裤、染黄头发,手里拿着翻盖手机,说话时夹着几句“打工”“跳槽”“创业”,让守着土地的老人们听得一头雾水。
市场经济的浪潮裹挟着机遇与冲击,像钱塘江的大潮般席卷而来,拍打着各行各业的堤岸。县供销社这座曾在计划经济时代风光无限的“老铺子”,终究没能逃过时代的淘洗,在浪潮中渐渐失了往日的光彩。
王娇颖最先感受到这股寒意是在1998年的春天。往年这个时候,供销社的大门刚推开,就会涌进成群的村民——扛着布袋的农户来买化肥,提着竹篮的妇人来扯布料,背着书包的孩子踮着脚要糖果,柜台前的算盘声、售货员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可那年春天,店里却突然变得冷清起来,货架上的肥皂、火柴积了一层薄灰,曾经畅销的“蜂花”洗发水的瓶身落了灰尘,连最刚需的化肥柜台前,都没了往日排着长队的拥挤,只有几只苍蝇在空荡的柜台边嗡嗡打转。
“以前一天能卖出去几十袋化肥,现在一周都卖不了十袋。”老同事李姐叹了口气,拿着抹布反复擦拭着玻璃柜台,指尖划过积灰的表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语气里满是无奈,“上个月工资就拖了十天,财务室说账上没钱,还是主任找亲戚借了点才发下来。听说上面要裁员呢,先从我们这些五十多岁、快退休的开始。”
王娇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核对着账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的数字却越来越难看。她翻着上个月的销售报表,指尖在“化肥销售额”那一行顿住——1200元,比去年同期的4000元降了七成;“布料销售额”更是惨不忍睹,只有800元,不及去年的两成。连酱油、醋这些日用品,销售额都跌了一半,货架上的“恒顺香醋”还摆着去年的生产日期。
再翻库存账,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仓库里积压了两百多匹布料,有的确良、灯芯绒,还有早就不流行的劳动布,堆了半间仓库,布料的边角都开始发黄;五十多袋化肥堆在后门,袋子被老鼠咬出了洞,白色的粉末漏出来,结了层硬壳。她心里沉甸甸的——这份她干了十五年、曾经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就像家里那只摔出裂纹的搪瓷碗,看似还能装东西,实则早已摇摇欲坠,快要端不住了。
变化的根源其实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利水县西头新开了两家大型超市,“惠民超市”和“新世纪超市”,门头做得比供销社的整栋楼还气派,玻璃门自动开关,进门就是推着购物车的顾客。超市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从新鲜的青菜、活蹦乱跳的鱼,到电视机、洗衣机,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是价格实惠,同样一袋洗衣粉,超市卖三块五,供销社要四块二;而且能自由挑选,不像供销社那样隔着柜台喊“要半斤盐”“要一尺布”,还得看售货员的脸色。
村民们骑着电动三轮车进城,宁愿多走两里路,也要去超市里逛一圈。张屠户的媳妇每次去都拉着王二婶:“超市里的五花肉比屠宰场还便宜,还能挑肥拣瘦,不像供销社,给啥就得要啥。”孩子们更是盼着去超市,盯着货架上的薯片、巧克力不肯走,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是供销社里永远不会有的新鲜玩意儿。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沉闷。以前大家上班时还会说说笑笑,李姐织毛衣,张萍丽聊家里的琐事,王娇颖算完账还会帮着整理货架,偶尔凑在一起吃块水果糖。现在却没人有心思说笑了,每个人都低着头唉声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掉漆的办公桌。有人开始找关系托门路,想调到工商局、税务局这些“旱涝保收”的单位;有人干脆收拾行李,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去深圳、广州打工了,临走前说:“在厂里拧螺丝一个月都能挣一千多,比在这儿耗着强。”
主任白每天皱着眉头开会,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手指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却拿不出什么好办法。“要不咱们也搞搞促销?”负责日用品柜台的小陈提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主任点了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让员工们在门口摆了个地摊,把积压的布料降价卖,“以前一块五一尺的灯芯绒,现在五毛处理!”
结果一天下来,只卖出去两块钱的零碎布头儿——是个老太太买去给孙子补裤子的。小陈蹲在地上收拾摊位,眼圈红了:“主任,没人买啊,人家都说这布料过时了。”主任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时代变了,咱们跟不上喽。”
王娇颖的心里也不好受。她是1983年进的供销社,1986年她刚结婚的时候,赵飞翔还在跑工地。当时能进供销社当会计,比考上大学还风光,乡邻们都夸她“有福气,端上了铁饭碗”。这15年里,她从懵懂的新人变成了会计组的骨干,到如今的会计股股长。账本记了一本又一本,算盘打得越来越熟练,连供销社的主任都说“供销社的账离了娇颖不行”。可现在,这座承载了她青春与梦想的地方,却像秋后的落叶,一天天枯萎下去。